烛火轻微地爆了一声。 “山灵”二字甫一出口,空气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 宇文峙坐在榻上,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他低着头。 墨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那只刚才还想触碰我的手,此刻悬在半空。 指尖在颤。 我控制着灵核,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作为山灵,我不需要辩解。 真相就像这山间的石头,剥开了青苔,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时间被无限拉长。 我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从剧烈撞击,到慢慢变得迟缓,再到沉重。 那是他在强行压制本能的惊悸。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停歇了。 他终于动了。 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我做好了他会拔剑的准备。 也做好了他会惊恐后退的准备。 但他没有。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 眼底有惊涛骇浪刚刚退去的残红。 却唯独没有厌恶。 他看着我。 目光像一把生锈的刀,一点点刮过我的眉眼,试图将我从那具名为“未晞”的皮囊中剥离出来。 他在看“我”。 看这个附着在血肉之躯里的、非人的灵魂。 “哈……” 一声极短促的轻笑,从他苍白的唇齿间溢出。 “我早该料到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重伤后的虚弱。 “寻常女子,怎会在狼群中让百兽退避。” “又怎会用那种不属于凡间的力量,把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我拉回来。” 他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再睁眼时,那些复杂的情绪沉淀下来,化作了一潭死水般的清醒。 “云娘。” 他唤我的名字。 不是试探,是确认。 “既然你坦诚了身份,有些话,我也该把心剖开给你看。” 他身子微微前倾,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却不肯退缩。 目光死死锁住我。 “最初寻你回来,确是为了查清未晞之死的真相。” “我把你当成一把钥匙。” “甚至……”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没有半分遮掩。 坦荡得近乎残忍。 我灵台平静,并未因此生波。 权谋场上,利用才是常态。 “但……” 他话锋骤转。 那双眸子里的星光,忽然就亮了起来,灼热得烫人。 “算计是真的,利用是真的。” “后来的失控,也是真的。” 他喘息着,语速却越来越快,仿佛怕下一刻就没有机会再说。 “王府深潭,你周旋的机变。” “还有东宫杀局中,你挡在我身前的那个背影……” 每说一句,他眼底的坚冰就消融一分。 直到最后,只剩下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炽热。 “心动这种事,从来不在计划之内。” 他咬着牙,像是在对抗某种理智,又像是在宣誓。 “吸引我的,并不是这张熟悉的脸。” “而是皮囊底下,那个独一无二的、坚韧的、神秘的灵魂。” “无论你是人,是鬼,还是山灵。” 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也砸进灵核深处。 那潭原本古井无波的湖水,泛起了涟漪。 一圈,又一圈。 山灵本无情。 我们遵循契约,讲究因果。 但此刻,从这个人类眼中流淌出的情感,竟比我见过的任何契约都要沉重。 那是一种基于绝对坦诚的交付。 他把所有的伪装、算计、防备,统统拆碎了,摊开在我面前。 隔阂在这一刻消融。 那些由谎言堆砌的高墙,轰然倒塌。 他朝我伸出手。 手掌向上。 不再是上位者的施舍,也不是王爷的命令。 是邀请。 是战友对战友,男人对女人的邀请。 我看着那只手。 指腹有薄茧,掌纹凌乱。 我没有犹豫。 抬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冰凉。 这是我触碰到他的第一感觉。 紧接着,是一股大力。 他不顾伤口的撕裂,猛地一收臂。 我整个人跌入他怀中。 带着浓重药味和血腥气的怀抱,瞬间将我包裹。 紧。 勒得我骨头发疼。 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呼吸粗重,每一次喷洒出的热气都打在我的耳畔。 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不管你是什么。” 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股狠劲。 “你都是我的云娘。” “从今往后,我们是真正的夫妻。” “也是真正的战友。” 真正的夫妻。 真正的战友。 这八个字,顺着契约的脉络,像一道滚烫的岩浆,流遍我的全身。 灵核微微发烫。 那是藤蔓生长的感觉。 在这危机四伏的人世间,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归属”。 我把头靠在他并不宽阔,却异常坚硬的胸膛上。 听着那颗心脏有力地跳动。 咚。 咚。 咚。 安宁仅仅持续了片刻。 作为山灵,我的五感远超常人。 一丝异样的震动,顺着地砖,传导进我的感知。 那是密集的脚步声。 带着杀气。 那是铁甲摩擦的肃杀声。 极快。 极近。 我也感觉到了宇文峙身体的紧绷。 他不是感知到了,而是推算到了。 他松开我,虽然动作轻柔,但神色已瞬间切回了那个杀伐决断的镇北王。 目光如电,射向窗外沉沉的黑夜。 “太子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声音极冷。 “他既知你身份非凡,所求又那般骇人,下一步,必是雷霆手段。” 他的手掌用力捏住我的肩膀。 指尖几乎陷入我的肉里。 “云娘。” “你我既已交心,便需早作谋划。” “他的目标是你,更是我大周的龙脉国运。” “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温馨被冷风吹散。 硝烟的味道,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我独自面对。 我迎上他的目光。 灵台一片清明。 “好。” 我只回了一个字。 就在这一刹那—— 轰! 不是敲门。 是一股巨大的外力,直接撞碎了书房厚重的梨花木门。 木屑飞溅。 冷风裹挟着血腥气,呼啸灌入。 一名浑身浴血的侍卫踉跄扑了进来。 甲胄破碎。 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涌着黑血。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力竭: “王爷!王妃!” “挡不住了!” “东宫卫率……持陛下手谕,强闯府门!” 侍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 “他们说……钦天监有令,王妃乃妖孽祸国,要即刻‘请’入监中……问话!” 来得太快了! 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快! 宇文峙眼中寒光暴涨。 他猛地起身,不顾伤势,一把将我扯到身后。 宽大的袖袍展开,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盯着门外那片火光冲天的夜色。 真正的风暴。 已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