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语断断续续从枕边传来。 “未晞……” 紧接着又是一声,带着某种执拗的颤抖。 “云娘……” 一个属于死去的沈家千金,一个属于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妖女。 我坐在榻沿,手指搭在他腕脉上。 指尖下的跳动虚浮无力,像一根绷紧到极限即将断裂的琴弦。 每听到那两个名字交替出现一次,搭在他腕间的手指就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 我到底是谁? 是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还是这具躯壳里新生的怪物? 这个问题像把钝刀子,在他每一次无意识的呼唤里,在我心口来回拉锯。 但我没时间矫情。 宇文峙快死了。 那晚的刺客虽然退了,但他强行拔出毒箭的后遗症,比那一箭的物理伤害恐怖百倍。 阴寒的邪气顺着他裂开的伤口钻进骨髓,像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心脉。 太医院送来的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黑乎乎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大半。 那些所谓珍稀吊命的老参,进了他的肚子就像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药苦味,熏得人脑仁疼。 我咬破舌尖,逼出一口精血,混着指尖那点微弱得可怜的淡绿色荧光,强行按进他的胸口。 这是我的本源灵力。 对于妖来说,这是命。 每一次输送,都感觉有人拿着勺子在挖我的五脏六腑。 空虚、晕眩、剧痛,轮番轰炸着神经。 淡绿色的光芒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分。 还有救。 只要他还想活。 我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力量。虽然微弱,虽然被阴寒之气层层包裹,但那团火种始终没灭。 这男人,命硬得很。 就这样熬到了第三日深夜。 更漏里的沙子已经流尽了最后一粒。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天像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宇文峙的情况急转直下。 他的脸已经不是苍白,而是透着一种死灰败色。 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像蜿蜒的毒蛇,正慢慢爬向心脏。 我握着他的手。 冰凉。 像握着一块在冰窖里冻了三年的石头。 无论我输送多少灵力,那股寒意都像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我仅剩的生机。 我要撑不住了。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先一步倒下的时候,胸口猛地炸开一团火。 不是比喻。 是真的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胸口最娇嫩的皮肤上。 “嘶——” 我疼得弯下腰,差点一头栽倒在宇文峙身上。 伸手去抓,隔着衣料,那块山灵玉烫得吓人。 我颤抖着手解开衣领,把玉佩掏出来。 昏暗的烛火下,原本温润的玉身此刻通体赤红,里面那缕原本静止的血丝纹路,此刻正疯狂地游走撞击,像一条急于破壳而出的血虫。 玉身在震动。 嗡——嗡—— 低沉的频率顺着掌心的骨骼直接传导进大脑,震得我头盖骨都在发麻。 这不是示警。 也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吞的灵力共鸣。 这是一种暴烈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股庞大的意念洪流,蛮横地冲开了我的灵台防守。 我不受控制地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脑海中,无数杂乱的画面碎片炸开。 断掉的石碑。 半人高的枯草。 坍塌了一半的屋顶,露出的房梁像怪兽残缺的肋骨。 那是……一座废弃的祠堂。 画面旋转、拉近,最后定格在祠堂深处,那扇紧闭的、布满蛛网的黑色木门上。 门后有什么东西。 它在叫我。 那种呼唤古老而阴沉,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血的铁锈味,与我手中的山灵玉同宗同源,却比它强大千倍、万倍。 指引的方向清晰得可怕—— 南方。 京城之南,沈家宗祠! 我猛地攥紧玉佩,掌心被烫出一股焦糊味,却顾不上松开。 那是沈未晞手札地图的终点。 那是所有谜团的源头。 为什么是现在? 是因为宇文峙命悬一线,这块玉感觉到了宿主的危机?还是那个死去的沈未晞留下的契约,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 能救他吗? 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那股推力也越来越大,简直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我,逼我立刻动身。 不去,宇文峙今晚必死。 我也好不到哪去。这块玉再这么烫下去,我这点微末道行迟早被它吸干。 我低下头,看向榻上的男人。 他安静得可怕。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寒光或戏谑的眼。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脆弱的时候。 哪怕是一只野猫跳进来,都能要了他的命。 我若是走了,谁来护他? 外面全是想要他命的人。太子的人,皇帝的人,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势力,都在盯着这间屋子。 可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沈家宗祠…… 那个地方,我去定了。 决断只在一瞬间。 我把那块烫手的玉佩塞回衣襟,灼痛感让我清醒了不少。 起身,走到书案前。 研墨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笔尖饱蘸浓墨,悬在纸上。 说什么? 说我是妖?说我去那鬼地方找救命的法子?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太多废话。 笔锋落下,墨迹淋漓。 “王爷:妾身寻救命之法,暂离片刻。留下灵药三副,每两个时辰服一次,可护心脉。万勿妄动,待我归来。——云娘” 短短两行字,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把笔一扔,从怀里掏出一个翠绿的小玉瓶。 这是我这几天趁着夜色,在王府花园角落里,催生出几株灵草提炼出来的。 只有三滴。 每一滴都透着浓郁的生命力,足以让一个死人多喘几口气。 我把玉瓶压在那张字条上,放在他枕边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我重新站回榻边。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那个空洞好像又大了一圈。 我伸出手,指尖在那惨白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顺手把他鬓边一缕被汗水打湿的乱发拨到耳后。 动作熟练得让我自己都心惊。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习惯了照顾这个麻烦精。 “别死。” 我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 “欠我的债还没还清,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我不再看他。 转身的瞬间,眼底那点柔情被冷硬彻底取代。 吹熄烛火。 房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我闭上眼,感受着周围流动的气流。 我是山灵。 黑暗是我的面纱,风是我的裙摆。 哪怕妖力所剩无几,在这个钢铁牢笼般的王府里,想要瞒过那些凡人肉眼,依然不是难事。 身体变得轻盈,皮肤开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我推开后窗,像一缕烟雾般飘了出去。 院子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黑甲卫的刀锋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但我走的是他们看不见的路。 房梁的阴影,树冠的缝隙,甚至是一阵风卷起的落叶,都是我的掩体。 我就像一只真正的魅影,贴着墙根,避开了所有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到了。 王府后院那堵两丈高的高墙就在眼前。 这里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因为墙外是一片废弃的乱葬岗,平时根本没人靠近。 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两丈高,是天堑。 胸口的山灵玉还在发烫,催促着我向南。 拼了。 我咬紧牙关,调动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猛地提气。 脚尖点在粗糙的砖石上,借力腾空。 风声在耳边呼啸。 就在身体即将下坠的瞬间,手指堪堪扣住了墙头。 指甲崩裂,十指连心的剧痛让我差点松手。但我死死扣住那块砖石,借着惯性,硬生生把身体翻了过去。 落地无声。 墙外是一片荒凉的漆黑,只有远处的枯树像鬼影般张牙舞爪。 我回头。 那座巍峨的王府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 宇文峙还在里面。 那个拿着刀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男人,现在正躺在那张床上,等着我去救命。 或者,等着给我收尸。 我攥紧了胸口的玉佩,那种灼热感顺着血脉流遍全身,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南方。 我转过身,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朝着那个未知的死地,开始狂奔。 每一步踩在枯叶上,发出的咔嚓声,都像是命运齿轮转动的脆响。 起点,也是终点。 沈家宗祠,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