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 那片被权贵们遗忘的角落。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了荒草丛生的废墟前。 这里安静得可怕。 枯藤老树缠绕着残垣断壁,在惨白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黑影。 这里是沈家宗祠。 曾经权倾朝野的两代英国公,花巨资建造的宗祠,如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骨架。 半扇门板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发出牙酸的“嘎吱”声。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木头味,还有一种陈旧灰尘特有的呛人气息。 胸口的灼热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不是疼痛,是共鸣。 山灵玉不再躁动地指向远方,而是沉静下来,死死吸附着废墟深处的某个点。 我抬脚,跨过倒塌的照壁。 脚下的碎瓦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没有刻意隐藏行踪,这里没人。 除了鬼,大概没人愿意来这种晦气地方。 穿过早已干涸的荷花池,绕过塌了一半的回廊,我停在了一座偏殿前。 正殿已经塌得不成样子,但这间偏殿居然还立着。虽然门窗破败,瓦片零落,但大梁没断,墙体还在。那股牵引我的力量,就源自这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之后。 我伸手推门。 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 借着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殿内一片狼藉。 供桌翻倒,牌位散落一地,上面结满了厚厚的蛛网。那些曾经受人香火供奉的沈家先祖,如今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阴暗的角落里。 但山灵玉指引的不是他们。 我绕过地上的杂物,径直走到神龛下方。 灼热感烫得我皮肉生疼。 就是这里。 神龛下是一块青石板,上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看起来和周围的地面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能感觉到,石板下面藏着东西。 那是一种同源的气息,微弱,却纯粹,像黑暗中沉睡了千年的种子,等待着雨露的唤醒。 没有锁孔,没有拉环。 我蹲下身,指尖抹去青苔,触碰到石板边缘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这不是给凡人准备的机关。 我调动体内仅存的山灵之力,指尖泛起一点微弱的荧光,轻轻点在那道缝隙上。 灵力接触石板的瞬间,地面震了一下。 “嗡……” 低沉的摩擦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闷雷。 厚重的青石板缓缓向左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陈旧却并不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腥气,还有……灵气。 那是属于山川大地的灵气。 我没有犹豫,身形一缩,钻了进去。 石阶很陡,一直向下延伸。 这里没有光,但我并不需要光。 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得比白天更清楚。 走了约莫数丈深,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密室。 和上面的破败不同,这里干净得不像话。 四壁用整块的花岗岩砌成,干燥,清冷。地面一尘不染,仿佛昨天还有人来打扫过。 密室正中央,立着一尊石像。 我走近几步,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沈家的哪位高官显爵,也不是道观佛寺里的神仙菩萨。 那是一块未经细致雕琢的天然山石,只寥寥几刀,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五官模糊不清,甚至可以说粗糙,但那种神韵,那种立于天地间、与山川同呼吸的姿态…… 像极了我。 不是这具名为沈未晞的肉体,而是真正的我——那个在山中修行千年的山灵。 石像静默无言,却透着一股古老的威压。 它不像是在接受供奉,倒像是在镇压着什么,又或者,是在守护着什么。 石像前的石台上,没有香炉,没有瓜果。 只放着两样东西。 一本油布包裹的册子,和半块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缺口处参差不齐。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那半块。 材质、纹理、色泽,甚至连里面流淌的灵韵,都一模一样。 这就是剩下的一半。 它们本就是一体,不知在多少年前,被人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如今,它们终于要在这种诡异的地方重逢了。 果然在这里。 我的手有些抖,视线落在旁边那本册子上。 油布保存完好,揭开后,是一本线装的族谱。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借着石壁缝隙里漏下来的微弱月光,那些墨迹斑驳的字一个个跳进眼里。 “……沈氏先祖,本为员丘山中猎户……” 指尖在“员丘山”三个字上停住。 那里,正是我诞生灵智的地方。 “……偶于山涧得奇石一枚,温润有灵,佩之可趋吉避凶,渐有薄名。后逢乱世,先祖仗此石灵佑,助太祖皇帝征战,屡立奇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心口。 原来如此。 什么世代簪缨,什么天潢贵胄。 沈家的发迹史,根本就是一部窃取灵物气运的掠夺史! 他们从山里带走了这块玉,靠着玉里的灵气避开刀剑,在乱世中博取功名。 沈家这数百年的荣华富贵,全都是建立在这块原本属于山川的灵玉之上! 我抬眼看向那尊石像。 这哪里是供奉祖先? 这分明是在供奉他们的“恩主”,或者说,是他们力量的源头! 沈未晞临死前的血誓之所以能将我强行拽入这具身体,根本不是巧合。 是因为沈家人的血脉里,早已烙下了与山灵玉纠缠不清的因果。 这是一笔债。 沈家用了山灵的力量数百年,如今家破人亡,这笔债,最后算到了我这个真正的山灵头上。 这就是真相。 我合上族谱,目光重新落在那半块玉佩上。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所有的巧合都成了必然。 既然来了,既然看清了,那就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那种感觉并不排斥,反而像是在欢迎归来的游子。 我解下胸前的半块玉,将两块残玉缓缓靠近。 三寸。 两寸。 一寸。 两者之间的磁场剧烈排斥又疯狂吸引,空气中隐隐传来电流噼啪作响的声音。 我咬紧牙关,强行将它们按在了一起。 缺口严丝合缝。 “铮——!” 一声清越激昂的玉鸣声在密室中炸响! 那声音不似凡间乐器,倒像是深山古寺的钟声,穿透了皮肉,直接震荡着我的魂魄。 紧接着,刺目的白光从玉佩接缝处爆发。 光芒中,一直死气沉沉的石像仿佛活了过来。 石表粗糙的纹路开始流转微光,像是有生命一般呼吸起伏。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庞大到恐怖的信息流,顺着掌心的玉佩,轰然冲进了我的脑海。 “唔!” 我闷哼一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不再是沈未晞那点可怜巴巴的闺阁记忆。 这是洪流。 是沧海。 是这块玉佩在漫长的岁月中见证过的一切。 战火纷飞的乱世、尸横遍野的战场、沈家先祖贪婪又敬畏的眼神、一代代沈家人在密室里的窃窃私语…… 还有更久远的。 远在沈家先祖捡到它之前。 它是如何在那座员丘山中吸食日月精华,如何看着一只懵懂的小妖在它旁边修炼,如何在那场惊天动地的雷劫中替那只小妖挡了一道天雷,从而碎成两半…… 那是……我的记忆。 被我遗忘的,关于我自己的记忆。 剧烈的冲击让我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作响。 但这股力量没有停止的意思。 它像是一把暴力的凿子,试图凿开我封尘已久的灵识深处,将那些更隐秘、更可怕的真相硬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