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窗外一闪而逝的寒光,并非错觉。 那一瞬,有人在看我。 不是平阳,不是宇文峙,而是一双阴冷的眼睛。 那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咬住我现出原形的刹那,随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太子的人抓住了把柄,不再是捕风捉影的流言,而是足以将整个镇北王府送上断头台的铁证。 这层薄得可怜的平静窗纸,终于被彻底捅穿。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厉害。 宗正寺与钦天监的绯袍官员还没踏出王府大门,一道言辞激烈的奏疏便已摆上了御案。太子一党撕下了所有的伪装,连惯用的含沙射影都省了,直接扣下一顶“妖异现形,祸乱朝纲”的大帽。几位久不上朝的宗室元老被抬进金銮殿,在那把龙椅下哭得声泪俱下,恳请陛下援引祖制,即刻下旨将“妖女”沈氏押入钦天监镇妖塔。 由高功法师行“净化”之法。 好一个“净化”。 剥皮拆骨,魂飞魄散,连一丝活气都不给留。 消息传回王府时,天刚擦黑。 整个王府瞬间变成了一座死坟。往日里还会低声交谈的仆役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走路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半点声响。他们经过我居住的偏院时,脚步会明显加快,目光惊惶地避开那扇紧闭的院门,像是在躲避一场随时会炸开的瘟疫。 恐惧是会传染的。 更致命的消息来自宫中。 宇文峙安插在御前的眼线拼死送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皇帝在御书房踱步半个时辰,最终停在太子的奏疏前,对身边的老太监叹道:“即便峙儿再不舍,若此女真非人族,为社稷计,也……只能割爱了。” 割爱。 帝王的权衡术里,人命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哪怕这颗棋子是他亲生儿子的心头肉。 死亡从未如此具象地逼近。 胸口的皮肤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我低头,那块贴身佩戴的山灵玉正散发着不详的高热,那是沈未晞残留的执念在尖叫,在预警。 灵核开始失控。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顺着经脉乱窜,指尖不受控制地溢出点点荧光。院子里的景象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还没到花期的海棠树,竟在一夜之间抽枝发芽,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绽放,红得像血。墙角的青苔疯狂蔓延,顺着窗棂爬进屋内,像无数只绿色的触手,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逸散的灵气。 满院花开,妖冶得令人心惊。 宇文峙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那里成了整个王府的风暴眼。虽然我被严令禁止踏出院落半步,但铺开的神识依然能捕捉到那些隐秘的动静。 密道的机关声比往日频繁了数倍。 一个个身披重甲的身影趁着夜色潜入,又在黎明前匆匆离去。隔着厚重的墙壁,我也能听到书房里传出的压抑争吵声,拍桌声,还有那种兵刃出鞘般的肃杀。 他在赌。 拿他在北境经营了十年的基业,拿三十万狼骑的身家性命,在赌一个必死的局。 这几日,他来得很少。 每次出现,那张脸都比上一次更加阴沉消瘦。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一把被磨得太锋利的刀,透着一股随时会折断的脆硬。 他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我对面,看着那满院子疯长的妖花。 有时候,他会盯着我看很久。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探究或防备,而是一种混杂着血腥气的沉重。他在看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东西——或许是他那岌岌可危的江山,又或许是他早已破碎不堪的信仰。 他眼底压抑着两团火,那是走投无路后的疯狂。 黄昏。 残阳如血,将半边天烧得通红。 一名身形魁梧的副将刚刚从密道离开,书房的门开了。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铁锈气涌了出来。 宇文峙走进了我的院子。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斜长的黑影,像一只蛰伏的巨兽,一口吞没了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血色海棠。他踩着满地疯长的藤蔓,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我们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张石桌,却好似隔着万丈深渊。 “他们等不及了。” 他开口了,声音粗粝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最迟明日,圣旨就会到。”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夕阳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棱角,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亮得吓人。 死亡真的来了。 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惧。作为一个山灵,我看过太多的生死枯荣。草木一秋,不过是回归泥土。只是胸口那块滚烫的玉在提醒我,这具身体里还有另一个灵魂在不甘,在颤抖。 我不愿连累他。 这是沈未晞的执念,也是我此刻唯一的想法。 “王爷不必为难。” 我垂下眼帘,拂去落在袖口的一片花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若事不可为,我自有脱身之法。” 谎话。 一旦钦天监的镇妖塔开启,方圆百里的灵气都会被锁死。但我不能让他知道。 “脱身?” 一声冷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下一瞬,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 宇文峙猛地绕过石桌,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骨死死抵着我的脉搏,像是要嵌进我的血肉里。 “你能脱到哪里去?!”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笼罩下来,将我所有的退路封死。 “回你的深山老林?还是等着被那群牛鼻子老道抓去炼丹?这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他眼底的血丝几乎要炸开,那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镇北王,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他死死盯着我,呼吸急促而灼热,喷洒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从我把你带进这王府大门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退路了!我也没退路了!” 手腕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我不退反进,抬头直视着他那双几近癫狂的眸子。 那里面的情绪太过浓烈,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种……要把我生吞活剥揉进骨血里的执拗。 他猛地将我拉向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近得能看清他瞳孔中那个小小的、苍白的倒影。 “云娘,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不再咆哮,却比咆哮更让人心惊肉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撞击的铿锵与决绝。 “只要我宇文峙还有一口气在,这世上就没有人能把你带走。” 他那只布满硬茧的大手沿着我的手腕上移,紧紧扣住我的后颈,逼迫我无法移开视线。 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得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风停了。 院子里那些疯狂摇曳的海棠花仿佛也被这股煞气震慑,静止在半空。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在神佛前立下血誓: “放心。即便要掀了这皇城,踏平那东宫,我也绝不会让他们动你分毫!”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到他按在我颈后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兴奋。 那种常年在刀尖舔血的人,在面对极致的杀戮与毁灭前,无法抑制的战栗与兴奋。 我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他眼中那两团终于燎原的烈火。 心中那潭死水,骤然崩塌。 掀了皇城?踏平东宫? 这哪里是自保。 他是要拉着这腐朽的大周江山,拉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与太子,一起下地狱。 这是一场玉石俱焚的狂欢。 而我,就是那个点燃引信的火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