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者何

第五十四章 灵力潮汐

  起初只是头疼。   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被平阳那个大嗓门吵的,直到早起梳头,手里的桃木梳子突然“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断口处不是干枯的木茬,而是钻出了两片嫩绿的新芽。   我盯着那两片叶子发愣。   “怎么?”宇文峙正好进屋,手里端着一盆洗脸水。   我把梳子扔到桌上。   那木头落地生根,肉眼可见地抽条,眨眼功夫就在红木桌面上盘成了一小坨绿意盎然的盆景。   宇文峙脚步一顿,水盆里的水晃了晃。   “这是……”他指了指那坨东西。   “我的灵力漏了。”我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来,太子不仅请了骗钱的道士,还请了点真东西。”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王府上空看不出异样,但我的感知里,这就跟被扣在一个巨大的铜钟里差不多。   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灵线,正一点点收紧,试图把里面的异类挤压出去。   “钦天监。”我吐出三个字。   大周朝养着一群吃干饭的术士,平日里只会看星象算日子,没想到真本事还是有一点的。   他们布下这种困灵阵,想必是察觉到了府里的“妖气”,打算把我逼回原形。   宇文峙把水盆放下,走过来往外看:“能破吗?”   “能。”我回头看他,扯了扯嘴角,“但我一动手,就是惊天动地的动静。”   他抿着唇,没说话,手又习惯性地摸向腰间。   “别摸了,那是刀,砍不断灵力。”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忍着吧。”   这一忍,就出了大乱子。   阵法的压制力在午后达到了顶峰。   我体内的山灵之力就像是被堵住的洪水,既然不能顺畅流转,就只能四处乱窜。   午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宇文峙刚拿起筷子,那双存放多年的竹筷突然回春,瞬间长成两根带叶的竹条,直接戳进了他的鼻孔。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宇文峙面无表情地把竹条从鼻孔里拔出来,随手折断,扔到地上。   “笑够了吗?”   “没够。”我笑得肚子疼,指着他面前那碗米饭,“你快看,你的饭也发芽了。”   原本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冒出绿尖,甚至还有几株试图抽穗。   宇文峙盯着那碗饭看了半晌,终于放弃了进食的打算。   “你会一直这样?”   “不好说。”我收了笑,被挤压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让我不得不大口喘气,“如果他们不撤阵,我大概会把这王府变成原始森林。到时候你直接改行当樵夫,卖柴火也能发家致富。”   玩笑归玩笑,身体的不适却是实打实的。   这种感觉很糟糕。   我是山灵,生于天地,自在惯了。这凡人的躯壳本就是为了入世才勉强维持的,现在外面那个该死的阵法拼命想要剥离我的神魂和肉身。   就像是把一个成年人强行塞进婴儿的摇篮里,还要盖上盖子。   手脚发麻,指尖开始变得冰凉。   宇文峙发现了我的异样。   他没再计较那碗变成稻田的米饭,起身走到我身边,手背贴上我的额头。   “这么凉。”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是妖嘛,凉点正常。”我想挥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   宇文峙没理会我的逞强,转身去里屋抱了床被子出来,兜头把我裹成了个粽子。   “老实待着。”他把我在软榻上按死,“我去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我从被子里探出头,好笑地看着他,“去把钦天监砸了?”   “未尝不可。”   他语气平淡,但我听得出里面的杀气。   这男人最近憋坏了,巴不得找个理由出去砍两个人。   “别冲动。”我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被子上,“他们只是在试探。你要是现在杀出去,正好坐实了太子的借口。这阵法虽然烦人,还要不了我的命。”   宇文峙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血煞气。   “过来。”我招了招手。   他不动。   “借点阳气。”我理直气壮,“我是为了谁才受这份罪的?”   宇文峙僵了一瞬,还是走了过来,在榻边坐下。   我毫不客气地把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袖口,贴在他滚烫的小臂上。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是块铁疙瘩。   “放松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一坐就是一下午。   屋里的植物疯长。   桌角的兰花开了谢,谢了开,落了一地的残瓣。   地缝里钻出来的野草爬满了墙根。   宇文峙就像根木桩子,任由我汲取他身上的热度。   他拿着那本破兵书翻来覆去地看,但我打赌他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天色渐暗。   入夜后的阵法反而更强了。   月光对于妖类来说是补品,但经过这阵法的过滤,照进来就成了烧红的铁水,烫得神魂不稳。   我有些撑不住了。   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宇文峙……”   “嗯。”他应得很快,声音就在耳边。   “如果我一会儿变没了,你别害怕。”   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开始失去知觉。   那种实体的触感正在消退。   宇文峙猛地转头,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我:“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波动袭来。   就像是有人用力敲响了那口看不见的大钟。   “嗡——”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溃散。   宇文峙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视线里,我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正在慢慢变淡。   先是变得像玉一样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接着连血管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   “这是什么?”宇文峙的声音终于变了调。他下意识地想要反手抓住我,手指却直接穿过了我的手腕,抓了一团空。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底显露出的惊恐。   这男人面对千军万马没眨过眼,面对陛下的猜忌没低过头,可现在,看着抓不住的我,他慌了。   “别动。”我努力维持着神识的清明,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会儿就好。”   这种状态很危险。   我现在就是一团纯粹的高浓度灵力,对于任何修行者来说,都是十全大补丸。   如果这时候被发现……   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我努力想要把神魂重新塞回身体里的关键时刻,屋顶的瓦片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咔哒”。   声音极小,甚至会被风声掩盖。   但宇文峙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他反应极快,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刀,身形暴起,挡在了窗前。   “谁!”   一道黑影像是受惊的壁虎,紧贴着房梁迅速游走。   那不是普通的刺客。   那人身上带着特殊的符纸,能隔绝气息。若不是我有意留意四周的灵力波动,根本发现不了。   他看见了。   一定看见了。   刚才那一瞬间,我半透明的样子,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简直就像个发光的灯笼一样显眼。   我强压下翻涌的灵力,咬牙切齿地把即将溃散的手臂重新凝实。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别追!”   我叫住正要破窗而出的宇文峙。   宇文峙硬生生止住身形,回头看我,手里长刀嗡鸣,杀意都要溢出来了:“看见了?”   我瘫软在榻上,举起已经恢复原状的手,苦笑:“看见了。”   半透明的妖身。   这下好了。   原本太子的谣言只是捕风捉影,说我是妖女不过是泼脏水。   现在有了人证,有了实锤。   这京城,真的要炸锅了。   窗外的黑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专门训练的斥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宇文峙慢慢放下刀,脸色铁青。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扇半开的窗户,胸膛剧烈起伏。   “他活不过今晚。”   “没用的。”我摇摇头,虚弱地靠在软枕上,“既然是眼线,肯定有办法把消息传出去。杀了他也堵不住嘴。”   宇文峙沉默了。   他走回榻边,这次没有坐下,而是单膝跪地,视线与我平齐。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指尖。   这次是实体的,温热的。   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眉头依然紧锁。   “怕吗?”他问。   “怕什么?”   “被人当成怪物。”   我笑了,反手握住他粗糙的手掌:“我本来就是怪物。倒是你,宇文峙,你现在可是真的窝藏妖孽了。这罪名,比谋反还重。”   人妖殊途。   在这人族当道的大周朝,妖,是异类,是当诛的邪祟。   宇文峙看着我,眼神里那种挣扎和犹豫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反手握紧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怪物又如何。”   他凑近我,眼底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你是我的。”   “这京城既然容不下你,那我就把这天捅个窟窿。”   “我看谁敢动你。”   窗外,月光惨白。   那布置阵法的钦天监大概还没意识到,他们为了逼出一只妖,却不小心放出了一头真正的魔。   我看着宇文峙那双通红的眼,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完了。   这下是真的被套牢了。   不过……这种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好像也不赖。   “先把你的手撒开。”我动了动手指,“疼。”   宇文峙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不放。”   “一辈子都不放。”   这一夜,王府的灯火彻夜未熄。而皇宫的方向,想必很快就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那个斥候带回去的消息,将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是宇文峙拔刀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