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峙弟。” 太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每一个字却都像是浸了冰水的钢针,一根根扎进人的耳膜里。 “你被妖物蛊惑至深,为兄……甚是痛心。” 他高坐在主位之上,明黄色的蟒袍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只养尊处优的手微微抬起,指尖极轻地向内蜷了蜷。 一个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说是慵懒的动作。 厅外廊下,数十名东宫卫士仿佛被牵动了机括的傀儡。 甲胄叶片瞬间剧烈摩擦。 “喀喇——” 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整齐划一,汇聚成一股即将绞杀一切的死兆。 原本只是戒备的刀剑,此刻不再掩饰锋芒,正对着水榭中央。 细微而密集的出鞘声,如同无数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同时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杀意,已经不再是某种氛围,而是变成了实质的刀锋,抵在了每一个人的咽喉上。 “你既执迷不悟,为社稷安稳,为免你铸成大错,孤只好……” 太子语调一顿。 他的目光越过宇文峙宽阔的肩膀,投射下来。 那眼神里没有看活人的温度,只有审视死物的冰冷与嫌恶。 “先行拿下这妖孽,再请你……慢慢清醒了。” 图穷匕见。 什么调查,什么审问,不过是遮羞布。 他要以“除妖”之名,行灭口之实。 只要我死在这里,所谓的真相,所谓的镇妖塔失窃,甚至三年前的旧案,都会随着一具“妖尸”的焚毁而烟消云散。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 那些原本作壁上观的权贵们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支持太子的臣僚们互相对视,眼底泛起狰狞的快意,甚至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摩拳擦掌准备上前邀功。 而宇文峙身后的几名武将,面色骤变。 “哐!” 那是手掌重重拍击在刀柄上的巨响。 他们手背上青筋暴起,筋肉虬结,双目圆睁瞪着周围逼近的卫士。 只要宇文峙一声令下,这里就会变成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宇文峙没有动。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山,将我严丝合缝地挡在身后。 但我看得到。 他颈侧的一根血管在突突直跳,那是极度压抑下的生理反应。 那条紧绷到极致的肩线,正在承受着万钧重压。 一旦还手,便是公然与储君为敌。 那是谋逆。 那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整个镇北王府,满门忠烈,百年清誉,都将因为他此刻为了护住一个“妖女”而毁于一旦,背上万世骂名。 这是死局。 也是太子为他精心编织的绞索。 一片死寂的对峙中,只有窗外湖水拍打岸石的声音。 我动了。 一直被他护在身后,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像个只能依附于他的藤蔓。 可我不是珍宝。 我是山灵。 我是员丘山上,听风饮露,见过沧海桑田的山灵。 那种被审视、被指控、被当成一枚可以随意丢弃、随意碾碎的棋子的屈辱,早已在我胸腔里积蓄。 那是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咆哮,冲撞着名为“理智”的堤坝。 沈未晞未散的怨念,在这一刻与山灵本性中对人为操控的憎恶,轰然共鸣。 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还要让他背负到什么时候? 与其任人宰割,与其看着他为了我坠入深渊,不如亲手撕了这层虚伪的画皮! 我猛地从宇文峙的身侧闪出。 动作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云娘!” 宇文峙惊愕回头。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衣袖,只捕捉到我一个决绝的侧影。 太慢了。 在这一刻,我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周围人的动作在我眼中变得迟缓而滞涩。 我锁定了离我最近的一名亲卫。 右手化作一道残影,在那人腰间佩剑的剑柄上,轻轻一拂,顺势一引。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纯粹的速度,纯粹的巧劲。 那名亲卫只觉得腰间一轻,甚至还没来得及低头。 “呛啷!” 跟随他多年的精钢长剑,已然自行脱鞘而出。 剑柄冰冷,落入我掌心。 亲卫茫然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剑鞘,又看看我不盈一握的手,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滑稽的呆滞中。 凡铁沉重,带着战场上的血腥气。 但我体内的山灵之力,此刻正如山洪爆发,顺着手臂经脉,疯狂地、不计后果地灌入剑身! “嗡——” 剑鸣声起。 那不是金属的颤音,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深沉的低吟,自剑身最深处炸响。 原本平平无奇的剑刃上,骤然亮起刺目的光。 无数细如发丝的青色光纹,凭空浮现,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沿着剑脊疯狂生长、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剑身。 那是被我强行凝聚的草木精华,是这东宫花草树木被抽取的一线生机。 “妖孽?”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护卫,直刺高台之上的太子。 这一声清叱,再无半分平日里伪装的柔弱。 清冽,高亢。 如万丈崖间呼啸而过的朔风,带着割裂一切的寒意。 “今日,我便让你这不人不鬼的东西,现出原形!” 话音未落,我身随剑走。 脚下的青石砖面在我发力的瞬间崩裂出细密的蛛网纹路。 我没有学过人类的剑法。 不懂什么挑、刺、撩、挂。 我只是将我全部的意志、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愤怒,尽数灌注于这一记最简单、最纯粹的直刺。 目标,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 而是挡在他身前,那个一直沉默如影子的死士——“影”。 不,那不是刺向他的头颅,也不是刺向他的四肢。 剑尖所指,是他那空洞胸口的正中心。 那里,有一团凝聚了极致阴寒与死寂的灵力核心,正在缓缓转动。 我看得到。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剑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啸音。 青光暴涨,在昏暗的水榭中拖曳出一道绚烂夺目的光尾,犹如流星经天,不可阻挡。 “放肆!” 太子的厉喝声响起。 他脸上的从容镇定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显然没料到,这枚在他眼中只能任由摆布的“柔弱”棋子,竟敢当着他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悍然暴起行凶! “影”动了。 那双空洞的眼眸滞涩地转动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闪避的姿态。 作为东宫最强的杀人兵器,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我的剑,更快。 更重要的是,就在我刺出这一剑的瞬间,灵台深处那块沉寂已久的山灵玉,突然变得灼热滚烫。 一股不属于我的,却又无比熟悉、无比悲愤的意念,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在此刻苏醒。 那是沈未晞! 是她残存的意志,在借我的手,向她曾经最信任的侍女,如今这个被炼制成杀人工具的怪物,发出最后的控诉! 我“听”到了。 一声极轻、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叹息,在我脑海中炸响。 那叹息里,带着解脱,也带着孤注一掷的鼓励。 那是她在推我。 这一剑,是我的反击。 亦是沈未晞迟来的复仇! “嗤——!” 剑尖,分毫不差地刺入了“影”的胸口。 没有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没有金铁交鸣的脆音。 剑尖触及之处,仿佛刺入了一片极度浓缩的、冰冷的虚无。 就像是一头撞进了万年不化的冰川深处。 一股庞大无匹、阴寒刺骨的诡异力量,化作九幽冥河决堤的狂涛,顺着剑身疯狂反震而来。 “噗!” 我喉头一甜。 那股腥甜味根本压不住,险些喷出。 虎口剧痛欲裂,仿佛骨头都要被震碎。 整条右臂在瞬间失去了知觉,麻痹感顺着肩膀直冲心脏。 巨大的反作用力推着我脚下不稳,向后滑出数尺。 鞋底在光洁的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留下两道深深的、焦黑的划痕。 但,够了。 就在剑尖刺入的那一刹那。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影”那张万年不变、如同死人面具般的麻木面孔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双枯井般的眼眸深处,原本是一潭死水。 此刻,死水陡然掀起滔天巨浪! 极致的痛苦。 极致的挣扎。 那是属于人类的情绪,是被封印在躯壳深处的灵魂,如溺水者最后吐出的气泡,猛地浮现水面! 那眼神里,不再是空洞的杀意。 有恐惧,有迷茫。 还有转瞬即逝的……哀求? 它张了张嘴,像是要喊什么名字,又像是要从这具被诅咒的躯壳里逃离。 可喉咙里逸出的并非声音。 而是一缕带着腐朽气息、极淡极淡的黑气。 有效! 这一剑,虽未能将它彻底摧毁,却撼动了它体内被秘术绝对禁锢的灵力核心。 逼出了那丝被强行炼化前,残留的人性碎片!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得让人连眨眼都来不及。 却被高踞上位的太子,以及我身旁功力深厚的宇文峙,看得清清楚楚。 太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再是惊怒,而是铁青。 进而由铁青转为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慌。 那是秘密被窥破后的狼狈。 他最大的依仗。 他最完美的工具。 露出了最不该露出的破绽。 而宇文峙——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影”那双正迅速恢复死寂,却依然残留着一丝痛苦波动的眼睛。 脸上的惊愕,正飞快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震颤,和彻骨的寒意。 他,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