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者何

第四十一章 宴无好宴

  东宫没有风。   朱漆大门巍峨耸立,两尊兽首衔环在阴云下泛着冷光,像两只死不瞑目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试图跨越门槛的活物。   马车轮毂碾过青石板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车帘掀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探进来。   宇文峙站在车下,面沉如水,那只掌心向上摊开的手,纹丝不动。   我将手搭上去,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里传递过来的温度滚烫而坚实。   引路的内侍躬身垂首,脊背弯成一道谦卑却怪异的弧度,走路时脚尖几乎不离地,像贴着地面滑行的一道灰影。   “二位贵人,请。”   嗓音尖细,像是用指甲刮过琉璃瓦。   穿过一重重宫门,红墙夹道,天空被切割成狭长的一线。   四周死寂。   没有飞鸟,没有虫鸣,甚至听不到风穿过回廊的呼啸。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单调地敲击着耳膜。   每一块地砖缝隙里,似乎都往外渗着经年累月的寒气,顺着脚底攀爬,试图钻进骨头缝里。   宴席设在水榭。   隔着老远,便听见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传来,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不仅不显热闹,反倒透着股纸醉金迷的荒诞。   明明是白日,水榭四面的雕花长窗却闭得严丝合缝,隔绝了所有天光。   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暖香扑面而来。   蜜烛燃烧的甜腻,混杂着烤肉的焦香、陈酒的醇厚,还有不知名的脂粉气,黏稠地搅在一起,这种味道若是吸进肺里,大概连五脏六腑都会被腌入味。   殿内烛火通明,数百支儿臂粗的蜜烛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带着一种虚假的昏黄。   舞姬们在中央旋转,水袖翻飞如云。她们脸上涂着厚重的白粉,唇点朱红,每一个扭腰、每一次摆手都精准得可怕,整齐划一,像是一群被丝线牵引的漂亮偶人。   主位之上,一人端坐。   宇文清一身月白常服,衣襟绣着银色暗纹,在烛火下流淌着微光。他面如冠玉,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盏,正含笑望来。   那双眼睛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温煦,亲切,寻不出一丝阴霾。   “峙弟,云夫人,可算到了。”   声音清越,轻易穿透了粘稠的乐声。   “今日家宴,不必拘礼,快请入座。”   他唤我“云夫人”,语调自然熟稔,仿佛这三个字早已在唇齿间咀嚼过千百遍。   宇文峙牵着我上前,步履沉稳,只略略颔首:“皇兄盛情。”   他握着我的手,力道极大,指骨抵着我的掌心,自踏入这扇门起,便未曾松开分毫。   我们在左下首落座。   这个位置尊贵显赫,更是众矢之的。   席间早已坐满了宗室勋贵,数十道目光瞬间汇聚过来。那些视线里藏着探究、好奇,更多的是那种看戏不怕台高的幸灾乐祸,像无数细密的针尖,扎在皮肤上。   珍馐流水般呈上,每一道都精致得像供品。   宇文清谈笑风生,从边关风月聊到京城时兴的词牌,言辞风雅,挑不出半点错处。   酒过一巡,乐声稍歇。   宇文清忽然停下筷子,目光越过众人,投向窗纸上摇曳的树影,轻叹一声。   “这酒,倒是让孤想起当年忠弟在北疆的时候。”   这两个字一出,周遭空气瞬间凝滞。   宇文峙执杯的手顿在半空。   宇文清似无所觉,摩挲着杯壁,语气惋惜:“那时候他每每来信,字里行间皆是金戈铁马,豪气干云,令人神往。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变得有些凉薄。   “性子太过刚直,也就是所谓的‘宁折不弯’。若当时能稍懂迂回,暂避敌军锋芒,哪怕是退一步……或许,也不至于中了那埋伏,落得个……”   他没说下去,只是一声长叹,举杯饮尽。   宇文忠,那是宇文峙一母同胞的兄长,也是他心头哪怕触碰一下都会鲜血淋漓的旧伤。   所谓的“鲁莽”,所谓的“不懂迂回”,不过是宇文清强加在死人身上的污名。   他在告诉所有人,宇文忠是蠢死的。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宇文峙手中的酒杯并未碎裂,但杯中酒液却泛起细密的波纹。   他没有看宇文清,视线垂落在琥珀色的酒液中,侧脸线条绷得如刀削斧凿般冷硬。   “兄长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是武将的荣耀。”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宾客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胜败生死,岂可单凭事后诸葛的一句‘迂回’论之?”   宇文峙抬眼,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撞上宇文清的视线,眼底隐有暗火涌动。   宇文清动作一顿,随即笑了。   “峙弟说的是,是孤失言了。”   他放下酒杯,毫不恋战,视线一转,轻飘飘地落到了我身上。   那目光黏腻,带着钩子,从我脸上寸寸刮过。   “说到识大体,顾大局,倒让孤想起未晞……哦,瞧孤这记性,该称云夫人了。”   他又自罚了一杯,笑容无懈可击,甚至带上了几分怀念。   “夫人当年在宫中,可是出了名的明事理。处处以皇家体面为先,以峙弟的前程为重,从不令人为难。”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当年那种境况,若非夫人‘深明大义’,做出了那般艰难的选择,峙弟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吧?”   “如今见你二人破镜重圆,孤心甚慰。”   字字诛心。   这哪里是夸赞,分明是在我和宇文峙之间埋雷。   他在暗示当年沈未晞为了某些利益,或者是为了所谓的“前程”,背叛过宇文峙,或者向太子妥协过。他在赌,赌宇文峙心里对当年的沈未晞有疙瘩,赌我们之间所谓的“破镜重圆”不过是一层脆弱的窗户纸。   宇文峙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我垂下眼帘,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的银匙,轻轻搅动碗中莹白的燕窝羹。   汤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搅碎了倒映其中的烛火。   “太子殿下谬赞。”   我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穿透了殿内的喧嚣。   “妾身愚钝,一场大病后,过往之事多已模糊不清。如今只知随遇而安,但求问心无愧。”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空洞,将“失忆”这块盾牌竖得密不透风。   宇文清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像是猎人发现猎物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容易落网。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朗声大笑:“夫人过谦了,这般从容气度,倒是一点没变。”   他不再紧逼,转而与旁人推杯换盏。   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反而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席间,他不时提及某位与宇文峙政见不合的大臣,言语间满是惋惜,实则句句都在点那人“意外”身故的惨状;又不时感慨物是人非,撩拨着宇文峙紧绷的神经。   整个大殿的气压越来越低。   乐声依旧靡靡,舞姬依旧妖娆,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剑拔弩张的窒息感。每个人都在笑,笑容却都僵在脸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位的脸色。   宇文峙大多时候沉默,偶尔简短回应,周身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酒过三巡。   宇文清放下筷子,拿过身旁侍女递来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他再次看向我。   这一次,他脸上挂着兄长般关切备至的笑容,视线却像毒蛇吐信,精准地落在我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子上。   那是宇文峙昨日亲手为我戴上的,并不名贵,胜在雅致。   “对了,云夫人,”宇文清开口,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在聊家常,“今日这簪子虽雅,却素了些。”   他顿了顿,眼神微眯:“怎不见你佩戴孤当年所赠的那支‘墨玉簪’?”   大殿内原本细碎的交谈声,不知何时停了。   “那簪子虽非绝世名品,却是孤当年千挑万选的一番心意。记得你从前……甚是喜爱,日日不离发间。”   墨玉簪?   我搅动汤匙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一股尖锐的寒意顺着脊椎骨末端炸开,瞬间窜遍全身,连头皮都开始发麻。   我搜遍了沈未晞留下的所有记忆碎片,翻遍了她所有的遗物。   根本没有什么墨玉簪!   宇文峙也从未提起过此物!   若是沈未晞真的“日日不离发间”,宇文峙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这是一个陷阱。   甚至可能是连真正的“沈未晞”都不知道的秘密,或者是宇文清为了试探我是否真的失忆、是否真的是那个“沈未晞”而凭空捏造的谎言。   他在验证我的身份。   若是答有,为何不戴?是不敬太子,还是心虚?   若是答无,便是反驳太子的记忆,更是自证我不记得过往,甚至可能暴露我根本不是原主的破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宇文峙的手在我掌心微微一动,那是他准备发作的前兆。   不能让他现在翻脸。   时机未到,这份“厚礼”还没送出去。   我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慢慢抬起头。   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阴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等着看我露出马脚,等着看这层画皮被撕开后的鲜血淋漓。   我甚至能看到他瞳孔深处那抹恶意的兴奋。   我牵起嘴角,肌肉有些僵硬,但我努力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混合着茫然、追忆,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指尖无意识地抬起,拂过鬓角的碎发,掩去眼底那一瞬间的算计。   “墨玉簪……殿下说的是……”   我声音轻柔,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在竭力从那片名为“遗忘”的荒原里打捞什么。   指尖顺势触碰到发髻上的素银簪,冰冷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   我迎着宇文清的目光,眉心微微蹙起,露出一抹歉意。   “……妾身当真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