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恶战留下的血腥气,黏稠得像半干的浆糊,死死糊在庭院的每一寸空气里。 无论怎么扫洒,那种源自“影”溃散后的焦臭味,混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甜腻,始终萦绕鼻端。 就像陈年的墨汁泼洒在生肉上,发酵了一整夜。 我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半盏冷茶。 天还没亮透,宇文峙便出门了。 他走时,身上的铁甲未卸,那股子戾气比晨霜还重。 我知道他去干吗。 昨夜被“影”附身的王府护卫,哪怕生前再忠心,死后也成了沾染邪秽的祸胎。 必须烧得干干净净,连骨灰都要扬进深井,才能断绝后患。 我和宇文峙,就像是在一条不见天日的暗河里撑船。 桨下搅动的不是水,而是随时能将人吞没的浑浊泥沙。 日头渐渐爬上墙头,光线惨白,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反倒让我灵核深处的裂痕隐隐作痛。 太子这一手反击,快得惊人,狠得直接。 昨夜刚折了他一只“影”,今早他就把这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甩在我们自以为是的隐秘上。 他不仅知道我还“活着”,更知道我藏在镇北王府。 那盆摆在角落里已经枯萎的“醉云仙”,就是他早已钉入我们命门的楔子。 临近午时,地面传来震感。 马蹄声。 笃、笃、笃。 节奏规整,沉闷有力,每一声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口上。 这不是宇文峙那支轻骑特有的急促,这种傲慢的节奏,属于宫廷。 我放下茶盏,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 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只有三下。 老仆福伯颤巍巍地去开门,脊背弯得像张旧弓。 我起身,退后半步,将身形隐没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指尖微弱的灵光开始流转,随时准备暴起。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站着的,是一名身着东宫服制的近卫。 他腰背挺得笔直,神色恭敬,目光却如鹰犬般锐利,毫不掩饰地扫过院内每一寸土地。 那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待宰的牲畜。 他手中捧着一份泥金请柬,正午的日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金芒。 “奉太子殿下敕令,特来呈送请柬。” 侍卫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听不出情绪。 “呈于镇北王殿下,及……云夫人。” 云夫人。 三个字一出,四周的风声都窒了一瞬。 太子撕破了脸皮,用这个似是而非的身份,公开了他的挑衅,施加他的胁迫。 他在告诉我: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哪。 福伯双手颤抖着接过请柬。 那侍卫不多言,甚至没往阴影里的我这边看一眼,只是躬身一礼,转身便走。 马蹄声渐行渐远,院中重归死寂。 我从阴影中走出,走到院中,从福伯手里拿过那份请柬。 上等绸缎的封面触手温凉,泥金绘着繁复的蟠龙纹样,指腹划过那些凸起的金线,感受到的是一种奢华的压抑。 我没有打开。 指尖停留在封面,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那背后有一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这层华丽的皮囊,死死注视着我。 院门再次被推开。 宇文峙回来了。 他几乎是踩着那侍卫离去的尾音进门的,步履带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一身玄色劲装沾满尘土,领口还有未干的露水,眉宇间那股肃杀之气浓得化不开。 进门的瞬间,他的视线就锁定在我手中的请柬上。 原本就冷硬的线条,瞬间绷紧如铁石。 “什么东西?” 声音低沉,压着一丝极度危险的紧绷。 我没说话。 只是抬手,将请柬递了过去。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过。 指尖过度用力,那坚硬的封面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几乎变形。 唰啦一声。 柬帖被粗暴地展开。 他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工整却虚浮的馆阁体字迹,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连带着院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极冷的弧度。 那根本不是笑,是怒到极致后的面部抽搐,带着几分狰狞。 捏着请柬的手指关节,已然泛出青白之色,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蜿蜒的蚯蚓。 “呵。” 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满是荒谬与嘲弄。 “庆贺……重逢之喜?” 砰! 请柬被他猛地砸在面前的石案上。 石案震颤,那声音如惊堂木拍下,震得人心头发颤。 “鸿门宴。”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字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猛地转身,那双沉黯的眼底,担忧与暴戾在疯狂翻涌,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吞噬。 “你不能去。” 甚至没有商量的余地,直接下了断言。 “京城是他的地盘,东宫更是杀机四伏的龙潭虎穴。他既然敢下帖,就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只是走到石案边,重新拾起那份被他摔得有些散乱的请柬。 指尖拂过落款处。 那里盖着一方殷红的太子印鉴。 就在触碰到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阴冷至极的气息,顺着指尖缠绕而上,像毒蛇吐出的信子,直逼我的灵核。 就是这股气息。 与昨夜那个名为“影”的怪物,与那盆“醉云仙”花根深处的污秽,同出一源。 冰冷,黏腻,充满贪婪。 我抬头,看向宇文峙。 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交错,将他的轮廓切割得明灭不定。他的担忧像一堵厚实的墙,企图将我死死护在身后,隔绝一切风雨。 但这堵墙,挡不住太子的阳谋。 对方已经出招,将战书明晃晃地甩到了我们脸上。 躲? 躲就是怯懦,只会给他更多暗中下手的借口,让他像猫戏老鼠一样,一点点蚕食我们的生存空间。 只有迎上去,才可能在刀光剑影里,博得一线生机,亲手撕开他那张伪善的面具。 我将请柬轻轻放回石案。 那方印鉴的红,在阳光下鲜艳得刺眼,像一滴刚凝固的血泪。 “去。” 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连我自己都有些诧异。 但这一个字,却斩断了所有退路。 宇文峙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我,眼底的风暴几乎要溢出来。 我迎上他的目光,指尖在请柬上轻点,那丝阴冷的气息仿佛还未散去。 “正好当面问问,他为何要送我那盆花。” 话音很轻,落在他耳中却如惊雷。 他瞬间懂了。 那盆花,不是礼物,是线索,是刺向太子心脏的第一把匕首。 宴无好宴。 但宴席,亦是战场。 他久久地沉默。 目光在我脸上逡巡,挣扎,权衡。那双握紧又松开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交战。 终于,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强行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杀意。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种令人心安的压迫感。 “我陪你。”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扫过庭院,越过高墙,仿佛已经看到了东宫那扇朱红大门后隐藏的刀光剑影。 “但要记住,”他声音压低,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宴上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太子此人,心思诡谲,手段阴毒,远非昨夜那些只会蛮力的东西可比。” 我点头。 灵核深处,因那印鉴气息而起的震颤还未平息。 这不是恐惧。 是本能的警惕,更是猎手嗅到了同类气息时的兴奋。 东宫,对我而言,或许比宇文峙想的更危险。 但也更重要。 那里,可能藏着我灵体消散的真相,藏着太子掌控那种邪异力量的秘密。 这场邀约,是把脖子伸进绞索,还是探入虎穴取子,全看今晚。 夕阳正缓缓沉入连绵起伏的殿宇,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而惨烈的血红。 明日,注定不会平静。 宇文峙凝视着天边那抹血色,忽然冷冷开口。 “他既然敢请,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收回视线,转向我。 眼底的深邃化为一片冰冷的算计,像是在深渊中磨砺已久的刀锋。 “不过,去之前。”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案上的请柬,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们得先送太子一份‘厚礼’。”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低沉如恶鬼低语。 “一份让他永生难忘的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