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国文人居多,不精战伐,多年来能在奇术云集的百国之中不断吞噬临土壮大自身,皆因一奇人。 此人名为夫郁,身长八尺,面相怪异,年少时拜于晟国典籍大家华人其,及冠之年便已在辞赋,国论,兵法,典籍等域颇具盛名,是当之无愧的天选才子。 然而他相貌丑陋,身形过于魁梧。夜间出门常被当作怪物打骂,人们单读其文章,品其诗词,却无人与其深交。 夫郁才学大成,一入朝廷如鱼得水,不出几月便解决了边境冲突,一年后更是使满朝上下政通人和。 小晟帝即位,对他百般信任,遇事必定与其商议之后再决策。 ———————————————————————————— 准备动身前往晟国的前一晚,庄明镜终于得了空去找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哨声两长三短,不一会儿,屋内便飞出一个身影。 “小明?” “小北,明日我就要去晟国谋事了,你可愿随我一起?” 庄明镜明亮的双眼在夜色中绽放着光芒。 郁北微微一笑: “还用问?” “小北,我原本舍不得你和我一起受苦,可我更舍不得你!” 说罢他便起身飞快离去。 都是真汉子,说什么骚话。 郁北笑意荡漾,摇摇头回到了房内。 次日,更声刚敲过四下。 捍王宫灰色的宫墙在万籁俱静中显得十分压抑。 秋露太重,青烟缭绕,一个个头不高的孩子站在茫茫黄沙中。 他的对面缓缓走来一个纤瘦的身影,他伸手拉住他。 接着又跑出一个欢快的身影,他依然伸手去牵住。 宫墙的铁门闸“轰隆”一声打开,一群身材高大的人走出。 “小明镜,此去艰险,你确定不多带些人防身?” 捍王紧锁着眉头,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明镜摇头: “这次带的人不在多,但需得机敏。晟国人狡黠,这样的将士打仗可以,但行暗中谋划之事实在不够格。” 捍王不再劝他,便多加嘱咐了几句。 就在他们准备出发时,一列马车飞奔而来,满头大汗下来的人却是韩垣。 “言朗!你个小兔崽子,把老朽送到那么远的山头,当真老朽回不来?” 韩垣一下车便骂骂咧咧。 捍王脸色更不好了,只能默不作声。 “老子今日就要和小明镜一起走,谁也不准拦着!” 韩垣气势汹汹,俨然一个愤怒的小老头儿。 捍王真后悔昨天没能把他送的更远些。 庄明镜笑道: “韩大爷,您老这身子真要走一遭晟国,八成扛不住,明镜可担当不起啊...” 韩垣解释道: “老朽时日不多,即使散架也得最后为卫国做点事。况且你涉世未深,老朽不跟着,着实不放心呐!” 捍王知道不可能拦下他,又多嘱咐了千言万语,最后还加了句“音若知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 韩垣笑意盎然,连连保证会安全回来。 说罢保重,庄明镜回头张望了几眼,便坐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众人这才发现庄仁居然一直未出现。 马蹄扬起尘土跑出城门,天边才刚亮出一点青色。冬天快到了,草木上的霜看得人寒意阵阵。 远处的城墙上,一个身形魁梧的人默默看着马车远去。 恍惚间,他的背后似有千军万马。 ———————————————————————————— 寒风凌冽,黄沙漫漫。晚秋的露水打的人清醒。郊外枯草丛生,一片荒凉。 马车跑了一个时辰便能远远看见毓州城外的村落,一入晟国境内,风景突然变得悦目了起来。 天还没亮,城门想必还未开,庄明镜示意停车,想下车欣赏一下这难得的风光。 晟国山清水秀,土地肥沃。城外田地齐整,村落划分规矩。那远处巍峨起伏的群峰,便是天下极富盛名的岱山。 半个日头从山间浮起,岱山的黛色轮廓轻描淡写,有不争不秀的雅致。 只是二十年前这样美的景致属于另一个国家。 韩垣不知何时也下了车,走到了庄明镜身边。明镜依然目光望向远方,平静地说: “韩老,您当真放弃复国了。” 韩垣看着这片亲切的土地,自己却不能称之为故乡,心中委屈可想而知。 他双唇微颤,眼中闪烁,一时失去了言语。 少年看向老人,搀起他的双手,郑重地说道: “我知您不舍,只是心中感念卫帝之恩不愿提复国。 但我此次前来并不只想解卫国之难! 我爹娘都是荀人,我自然明白自己的使命。 明镜在此发誓,有我一日,必当拼尽全力夺回大荀河山!” 韩垣泪如雨下,口中忙道: “多谢!多谢!” 远远听见城门号角吹响,几人再次坐上马车。 终于进了城,三个孩子有说有笑,言开提议道: “我们刚来晟国,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去房地堂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宅子吧?” 庄明镜摇摇头笑到: “言公子,您还真是来游玩的啊?” 言开摸摸发稍,有些疑惑: “那我们去哪?” 明镜和郁北相视一笑,吩咐了车夫一个地址,便欣赏起街上的风景来。 毓州街宽城阔,不亏为当年荀国最繁华的城郡之一。马车跑了一个时辰才到目的地。 言开搀扶着韩垣一下车,两人顿时都傻了眼: 公主府? “庄明镜,你这是做甚?”言开连忙问道。 这位毓州公主虽然刚过十五,却是出了名的暴脾气。闺名叫容安,可真真儿一点也不安生。 那年宫里摆宴,一位将军不小心踩了她裙摆,她上去就是一脚,竟把将军踹翻在地! 那位脾气残忍古怪的大皇帝不仅不生气,反倒十分中意自己这个小女儿。平日里宠着哄着,半点不敢惹她不快。 然而我们公主殿下却极其讨厌她父皇。吵嚷着要离他远点,自己跑到毓州来住了。 公主府外两排铁甲守兵很是骇人,言开汗颜,希望庄明镜不要一来就惹事生非。可庄明镜倒好,竟跑到公主府正门口,叉着腰面朝青天,拖长了尾音大声喊道: “容儿————你镜哥哥来啦!” 守卫还没来得及拿下庄明镜,府内便突然飞出一个白白粉粉的小人儿。 这小女孩发型妆容别致独到,不似寻常凡人。 只见她梳繁云追月髻,戴九头孔雀簪;额间点以彩绘,眼角描以金丝;面是桃色,目是星辰;娉娉袅袅,豆蔻梢头,上前一呵,小脸微怒煞是好看! 卫兵连忙行礼,赶紧放开了庄明镜。 言开已迷了眼,竟不知天下能有如此佳人! 女孩看向庄明镜,露出笑颜,耀耀白日竟也暗淡了几分。 “镜哥哥!你多少日没来看容儿啦!该打!” 女孩上前抱住庄明镜的脖子喊道。 “好容儿,可放过哥哥吧!” 庄明镜苦笑道。 言开和韩垣见他们如此亲密,都傻了眼。 “本公主不管!你今日要带我去最好玩的地方!还要梳最好看的头发!” 容安又要生气。 庄明镜哭笑不得,连忙示意郁北解围。 郁北在一旁假装没看见,半声不敢出,谁知还是被容安看见了。 “北姐姐!~我就知道你也来啦!” 众人猝然愣住。 郁北脸色一阵铁青: “容儿啊...说好了不叫姐姐的...” “嘻嘻~~~北姐姐还是那么害羞~” 容安根本不听他的。 ————————————————————————— 徽明十四年,毓州。 愤怒的小公主刚刚搬来毓州,还没平静两日,便又被气得不轻! 这荀人的服饰发型也太丑了! 没有长长的飘带,没有白白的绸裙,怎么配的上我这个仙女! 还有这奇丑无比的面妆,把脸全涂白是要扮鬼嘛? 可是毓州百姓大多以岱山草药为生,繁重的衣服不便劳作。妇女们也并不喜爱打扮,偶尔涂涂白粉便已经是最高级的面妆了。哪里找好看的妆服给她? 没有美丽的外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小公主整日在府中茶饭不思。 大皇帝听说后,一怒之下下旨: 三日之内,若无人解公主之忧,毓州荀人皆废为奴! 毓州一时间无人不闭门研究妆发之道。 这天,庄明镜和郁北第一次溜达到毓州,本想逛逛闹市,却见街上空无一人。 庄明镜推开了一家客栈想询问,却发现里面无论是伙计还是掌柜,都趴在桌子上描描画画。 得知原因后,庄明镜瞟了一样桌上的图样,心中无奈道: 普通人只见过凡俗的妆饰,这怎么可能入的了公主的眼? 恐怕晟帝这是有意打压荀人。 年少的庄明镜突然有了一个宏大的构想: “小北,你还记得我娘的样子吗?” “当然记得。要说妆发之道,庄夫人实在可以称得上天下一绝。” “可惜后来娘久病床上,连梳妆的力气也没有.....” 郁北劝道: “咱们还是改日再来吧!” 庄明镜思虑被打断,目光望向了郁北。 郁北刚过十六,因为长时间练武,身体轻巧如燕,灵动有致。 长长的睫毛,水灵的双眼,如脂的肌肤,再配上乌黑如瀑的长发风中飘舞..... 美人啊!我兄弟这是长了个祸国殃民的脸啊! 庄明镜心中横生一记,坏笑着对郁北说: “兄弟,要不要当回英雄?” 郁北虽然内向,但当英雄的事儿怎么能推辞? 他一口答应! 庄明镜明面上在严肃点头,其实心里早已经癫狂大笑起来。 终于等到小北自愿出卖色相这天了! 老子要秀得天下尽知! 第二天清晨,闷在家里绞尽脑汁的人们突然听见一阵曼妙的音乐,纷纷出门探寻。 轻纱幔帐,笛声呜呜。 远处有女声传来,断断续续,隐隐约约。 “渺渺兮予怀——————” ...... “望美人兮天一方——————” ...... 一木车做工精巧,载着一名蒙面女子从毓州城内的主街道缓缓而过。 晨色熹微,女子一身素衣,在远处青天的映衬下,她的身影好不真实。 人们无声地跟着木车,不远不近,似乎怕打扰到她的安宁,却又不愿离去。木车越前行,跟随的人便越多。 小公主一大早被人吵醒,正生着闷气,突然侍女跑进来焦急道: “公主!仙女来找您了!” 此时公主府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容安顶着一头蓬发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 “仙.....仙女姐姐!” 小公主此刻已经变成了星星眼。 木车停在了公主府门外。透过轻帐和面纱,人们看不清楚她的长相。 容安冲上车,一把抱住比她高两个头的女子说道: “仙女姐姐!请你把我变漂亮吧!” 女子似乎笑了一下,轻轻摘下了面纱。 她长发似浪花卷起,随意散落,满是温柔;眉如翠羽,肌白胜雪;面是鹅黄梨花,目是星河浩瀚;金丝勾眼角,彩绘描额间;朱唇似琉璃晶莹,皓齿比清秋白月; 恍若岱山神女,又似原野妖灵。 容安看呆了,人们都看呆了。 这像波浪一样的发型, 莫非就是仙女的标配? 这么多颜色画在脸上, 竟可以半点不突兀? 果然是神迹啊! 是神迹啊! 人们纷纷跪下来祈福祷告。 庄明镜在人群里疯狂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木车上的郁北已经心态崩了:虽说君子一诺千金,但没说过办完事儿不能宰了他.... 只见女子拿出一卷轴放入容安手中,忽地起身飞离木车,回神间便没了踪迹。人们一看仙女飞走,纷纷把目光聚集在公主身上。 容安小小的手打开大大的卷轴,稚声念道: “天,一,方。” 有了公主宣传,不足三月,突然出现在毓州的小作坊“天一方”以精妙无双的妆发服饰风靡晟国。 进而天下女子皆以天一方为标准,纷纷效仿。 容安常去天一方,明镜发现她内心真挚、聪明伶俐,不似人们口中的跋扈,便主动结识,常常带她四处玩耍,教她正统道理。 至于“北姐姐”嘛…… 容儿说她第一次抱住郁北的时候就用脸知道他是个男的了。 —————————————————————————— 这些年庄明镜不好露面,只能雇人装作天一方坊主,而自己私下默默调度。他把记忆中娘的妆发全都画在图纸上,每年按批次分发下去。 本以为坚持不了多久,却发现有些女子虽读书少,却对这些东西一点即透。 天一方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并出现越来越多新的图纸样式,丝毫不用庄明镜操心。 如今天一方遍布晟国各地,时机一到立马可变成一张密络的信息网。 庄明镜不能告诉容安实情,只说要来亲自接管天一方,但不希望暴露卫人的身份。 容安心思单纯,一口答应帮他们。不出三天,四人的身份和来时的踪迹便从各种记录中消失。 现在,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晟国人,是经营着天下女人向往的“天一方”的主人。 一切就绪。 他站在城楼的高台上俯瞰整个毓州城,忽然间有些犹豫,但他又立刻冷静下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只是想夺回被抢走的东西,容儿,镜哥哥这一生只会利用你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