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致远站在废弃剧场的大门前,脚下是层层剥落的红地毯,鞋底微微发黏。 暮色低垂,浓重得像是淤积在城市角落的一滩脏水,把整座剧场吞没在阴影中。 这座剧场叫“银河剧院”,十几年前曾经风光一时,如今却连名字上的镀金字母都掉了大半。剩下的,只有斑驳的招牌和紧锁的门锁,似乎在竭力阻挡着什么从内部逸出。 常致远拎着工具箱,钥匙在手心滚了两圈。 “临时清理,验收之后拆迁。”雇主在电话里叮嘱得很随意,“东西不用动太多,主要是把剧场里的杂物分类,好让施工队知道哪些能卖废铁,哪些该直接拉走。你一个人就行,没人打扰。” 一个人。 这种没人愿意来的地方,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接手了。 荒废的建筑,破碎的窗棂,发霉的剧幕,还有那些积满灰尘的观众席,全都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褶皱都藏着看不见的气味。 钥匙拧开锁,门缝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仿佛惊醒了沉睡许久的什么东西。 常致远拉开手电,光柱斜斜扫过剧场内部。 舞台中央,一只破旧的话筒孤零零地立着,灯光打上去,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庄重感。 他走进剧场,门在身后“哐”的一声自己关上了。 他回头,门扇纹丝不动。风,应该是风。 他自我安慰着,把工具箱放在第一排的座椅上,开始巡视。 剧场很大,分上下两层。 一楼是普通座位,二楼是贵宾包厢。舞台后面有后台通道,演员休息室、化妆间,还有一条传说中的“黑道”——专供演员在表演时快速移动的隐蔽通路。 常致远决定从舞台区开始清理。 舞台上,厚厚的灰尘在他脚步声中飞起。 旧幕布半垂着,一缕缕像是死去多年的藤蔓。后台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隐隐透出一丝更深的黑暗。 常致远推门而入。 后台的空气闷得发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板上散落着破碎的道具、残缺的面具、褪色的戏服。墙角堆着一架破旧钢琴,琴盖半开着,黑白键盘像是张开了一口不怀好意的嘴。 他打开了一个更衣间。 里面空无一人,却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残留在空气中,甜得发腻。 一张木质梳妆台前,破碎的镜子里映出常致远模糊的影子。 他走过去,镜面忽然一闪,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向外探出。 他一愣,再看时,镜子里只剩下自己苍白的脸。 “错觉。”他咕哝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舞台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咯吱”声。 像是有人踩到了松动的地板。 他警觉地握紧手电,慢慢走回前台。 舞台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却听见了——微弱的,细细碎碎的声音,从观众席的方向传来。 那不是风,也不是老鼠。 是某种有节奏的响动,仿佛许多人在低声交谈,彼此窃窃私语。 他定睛看去。 在昏暗的观众席上,第一排,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旧的戏服,头低垂着,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肩膀一颤一颤,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又像是在抖动着笑。 常致远的喉咙一紧,几乎要喊出声。 可那人只是慢慢抬起头—— 面具,一张裂开的、苍白的面具,正对着他。 空洞的眼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灯光闪烁了一下,再次恢复时,那人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一张破碎的戏服,搭在第一排的座椅上,安静地垂着。 常致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心渗出了冷汗。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没有风,没有声响,只有自己的心跳在剧场中敲击着回音。 这一刻,他隐约明白了: 这座剧场,并不是真的“空置”。 它在等待。 等待属于它的下一场——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