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夜10谈 · 第一章：窗户之眼

　　我是一扇窗。　　在这座城市的一隅，一栋六层高的老楼里，我挂在第六层尽头的房间里，孤零零地、沉默地、年复一年地存在着。　　我从不曾拥有声音，也没有脚步，只能用一双无形的眼睛，呆呆望着对面那幢更加破败的旧楼，看着岁月像锈迹一样，一点点爬满彼此的皮肤。　　直到那一天，她出现了。　　乔以宁，提着一个沉重的行李箱，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上了六楼。她穿着一件淡灰色的风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被春天的雨水洗过。她停在我的面前，略显疲惫地拿出钥匙，手却微微颤抖了几下。　　门开了。　　她推着行李进来，轻轻关上门。屋里顿时恢复了久违的温度。空气中的尘埃也仿佛被她带动，开始在微弱的光线中跳舞。　　我静静看着她。　　——不，应该说，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在看着她。　　一种奇异的悸动从我的木质骨架深处升起，像是被遗忘多年的神经忽然抽动了一下。　　她环顾四周。　　目光从斑驳的墙皮、摇摇欲坠的吊灯、老式的地板上滑过，最终落到我身上。　　她凝视了我一会儿，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些怀念，有些害怕，还有一丝隐约的悲伤。　　然后，她叹了口气，把行李放到角落里。　　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偶，放在窗台上。　　那是一只小熊。　　毛线已经磨损，鼻尖上还有一道细小的破口，看上去陪伴了她很久。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了窗帘一角。小熊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向我点头致意。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怯怯地祈求着什么。　　我想发出声音。　　我努力地振动自己锈死的铰链，想要表达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　　她没有在意。　　她太累了。　　太孤独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孤独像浓雾一样，裹住了整间屋子，也慢慢浸润进了我的木质血管。　　夜幕降临，城市的喧嚣远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细微的呼吸声，和我偶尔不自觉发出的轻响。　　外面的灯光很暗，只能透过我的缝隙漏进一丝微光，像是旧照片泛黄的边角。　　雨点敲打着玻璃，节奏单调而孤独。　　她蜷缩在床上，背对着我。　　肩膀轻轻颤抖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是人，我没有手臂，也没有言语。我只能用自己仅有的存在，尽量温柔地、安静地陪着她。　　这漫长的夜，就这样过去了。　　—— 　　第二天清晨。　　灰白的光线从我的缝隙间溜进屋子，斜斜地洒在木地板上。　　空气湿冷，带着老楼特有的霉味。　　乔以宁坐在床边，穿着一件宽大的针织衫，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她没有开灯，没有动。　　就像一个失去动力的人偶，只剩下呼吸还在证明她活着。　　我能感觉到，她比昨天更沉重了。　　我多想，能让自己更温暖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风吹过，窗框微微颤动。　　“咯吱——” 　　发出一声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点光。　　也许，她听见了我。　　也许，只是巧合。　　但无论如何，我知道，我不能放弃。　　我将继续守着她，哪怕只是静静地、无声地陪伴。　　窗外的世界依旧破碎。　　城市的背面藏满了被遗忘的角落，就像这扇年久失修的窗，和这个疲惫至极的女孩。　　可我相信，总有一天，风会转向，阳光会重新洒进来。　　即使我，只是一扇旧窗。　　我，也要尽全力，为她守住一线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