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台阶上已聚满了人。深色的法徽高悬在正门上方,在晨雾中透着庄严肃穆的光,冰冷的石阶被前来旁听的人群踩出细碎的声响,混杂着记者相机的快门声,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沈清瑶站在法院门口的香樟树下,正低头整理着胸前的法医证件,白色的大褂领口挺括,袖口被她特意熨烫过,没有一丝褶皱。
“在想什么?”陆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心理评估报告和母亲的证词录音。他将一杯温热的豆浆递过去,“刚买的,甜口,垫垫肚子,庭审估计要开一整天。”
沈清瑶接过豆浆,指尖的凉意被温热驱散。她抬头看向法院大门,几位受害者家属正相互搀扶着走来,周桂兰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素衣,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林薇穿红色连衣裙的照片,相框边缘被磨得发亮。赵晓燕的父亲赵建国走在最前面,背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驼了些,却依旧挺直着脊梁,手里紧紧攥着那叠家书,指节泛白。
“在想我妈要是在这儿,会是什么样子。”沈清瑶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家属们身上,“她们等这一天等了十年,我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她们。”
陆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会的。你的鉴定报告把每一根骨头的证词都讲得清清楚楚,我的心理侧写能戳穿张建国所有的伪装,还有陆阿姨的证词和矿场的排污记录,证据链已经无懈可击。我们今天不是来‘赢’的,是来‘还’的——把真相还给受害者,把公道还给家属。”
八点五十分,法警开始引导旁听人员入场。沈清瑶和陆衍随着人流走进法庭,瞬间被里面的寂静包裹。法庭内部宽敞明亮,穹顶的吊灯散发着柔和却威严的光,原告席和被告席隔着长长的法台遥遥相对,中间的书记员席位上,年轻的书记员正低头调试着录音设备,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清瑶在证人席旁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被告席——那里还空着,却仿佛已经凝聚了十年的阴霾。原告席上,五位受害者的家属依次坐定,周桂兰将林薇的相框放在面前的桌角,轻轻用手帕擦拭着玻璃,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女儿的脸颊。萌萌坐在外婆身边,怀里抱着那个褪成粉色的布娃娃,布娃娃怀里塞着沈清瑶送她的牛角纽扣,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九点整,法槌“咚”的一声敲响,震得人心头一颤。审判长穿着黑色的法袍,带着两位审判员从侧门走进来,全场人员立刻起身,齐声高喊“法官大人好”,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期盼。审判长在高高的审判席上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宣布:“现在开庭!传被告人张建国到庭!”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张建国被两名法警押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了光秃秃的头皮,左脸颊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的眼神依旧凶狠,扫视全场时,在看到陆衍和沈清瑶的瞬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冷笑,仿佛在嘲讽这场迟到的审判。
当他的目光落在原告席上的家属们时,周桂兰突然浑身发抖,指着他尖叫:“就是他!是他害死了我的薇薇!”赵建国猛地站起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若不是身边的法警及时拦住,几乎要冲过去撕碎眼前的恶魔。法庭内顿时一片骚动,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肃静!原告家属请保持冷静,法庭会依法作出公正判决!”
张建国被按坐在被告席上,却依旧不安分,身体不停地扭动着,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她们活该……是她们先毁我的生活……”他的辩护律师连忙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才稍稍安静下来,却依旧用怨毒的目光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公诉人站起身,手里捧着厚厚的案卷,声音洪亮地宣读起诉书:“被告人张建国,于十年前至九年前期间,因不满被害人林薇、赵晓燕等五位乡村教师举报其工作的铅锌矿非法排污,蓄意报复,以‘请教文化知识’等名义将被害人逐一诱骗至矿场废弃仓库,使用羊角锤残忍击打被害人头部,致五人死亡后,将尸体深埋于矿场附近,并用土壤在埋尸处摆出‘十字架’标记……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犯罪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请求法院依法判处其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起诉书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周桂兰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萌萌紧紧抱着布娃娃,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布娃娃的裙子上。沈清瑶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前闪过母亲骸骨上的损伤痕迹,闪过五位受害者骨骼里的铅残留,那些冰冷的骨骼数据,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控诉,在法庭的上空盘旋。
陆衍侧过头,看到沈清瑶眼底的红血丝,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去一张纸巾。他的目光坚定,用口型对她说:“别怕,有我。”沈清瑶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心中的慌乱瞬间消散——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边有陆衍,有受害者家属,还有那些用生命留下证词的骨骼,她们都在陪着她,等待正义降临的那一刻。
公诉人宣读完起诉书后,审判长询问张建国:“被告人张建国,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是否有异议?”
张建国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像野兽嘶吼般的声音:“我有异议!我没有故意杀人!是她们逼我的!矿场要是倒闭了,我就没饭吃了,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们,是她们自己不小心……”他的辩解漏洞百出,却依旧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
法庭内再次响起一阵骚动,赵建国气得浑身发抖,大喊道:“你胡说!我女儿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你一直跟踪她,威胁她!你这个畜生!”
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维持法庭秩序。“被告人的辩解是否成立,法庭将结合证据进行认定。”审判长的声音沉稳有力,“现在,由公诉人出示相关证据。”
沈清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角,走向证人席。她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她将用自己的专业知识,让那些沉默了十年的骨骼开口说话,让张建国的谎言在铁证面前无所遁形。
阳光透过法庭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也照亮了那些等待昭雪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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