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敲打着骨语实验室的玻璃窗,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像极了当年母亲失踪那天,窗外的景象。沈清瑶将最后一份骨骼鉴定报告的电子版保存好,鼠标点击“备份”的瞬间,屏幕右下角弹出陆衍的消息:“我在实验室楼下,带了热乎的馄饨。”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跑下楼,陆衍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雨里,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裤脚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怎么不躲躲雨?”沈清瑶接过伞柄,将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些。
“怕你饿坏了。”陆衍打开保温桶,馄饨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还带着淡淡的香菜味——这是沈清瑶最喜欢的口味,“刚从巷口的老字号买的,还热着。”
两人回到实验室,将保温桶放在工作台上。冷白色的无影灯照在馄饨上,热气腾腾的水汽模糊了眼前的颅骨模型。“明天就要开庭了,紧张吗?”陆衍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递到沈清瑶嘴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沈清瑶咬下馄饨,温热的汤汁在口腔里散开,驱散了些许寒意。“有点。”她坦白道,“不是怕辩护方的质疑,是怕自己情绪失控。一想到妈妈和那些老师的遭遇,就觉得喉咙发紧。”
陆衍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汤汁:“我懂。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代表的是五位受害者,是她们的‘无声证词’,你的每一句话,都要让真相被听到。”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如果实在撑不住,就看我一眼,我会一直在。”
沈清瑶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很暖,能给她带来力量。“我们再核对一遍庭审细节吧。”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庭审流程表,“明天上午九点开庭,首先是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然后是举证环节,我作为鉴定人出庭的时间大概在十点半,你作为心理专家出庭在十一点。”
“我已经和李检察官确认过,辩护方可能会重点攻击我的心理评估结论,说我‘主观臆断’。”陆衍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一份厚厚的资料,“这是我补充的案例对比报告,里面有三个类似的偏执型人格犯罪案例,都是以‘被拒绝’为诱因,作案手法和张建国高度相似,能佐证我的分析。”
沈清瑶翻看着案例报告,看到其中一个案例的凶手也是用钝器杀人,现场留下特殊标记,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些案例很有说服力。不过辩护方会不会以‘案例不具有普遍性’来反驳?”
“不会。”陆衍指着报告里的数据统计,“这三个案例涵盖了不同地域、不同年龄层的凶手,但其犯罪心理形成过程与张建国完全一致——童年情感忽视→成年后被权威女性拒绝→将怨恨转化为暴力。而且我还附上了神经心理学的检测数据,证明这类凶手的杏仁核活跃度比常人高出40%,攻击性更强。”
“那就好。”沈清瑶松了口气,打开自己的鉴定报告,“我的部分,重点是骨骼损伤的致伤工具认定和死亡时间推断。为了防止辩护方质疑,我做了三次平行实验,用相同型号的羊角锤击打猪骨,形成的损伤形态与受害者颅骨完全吻合,实验视频已经刻成光盘,作为补充证据提交。”
陆衍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心疼地说:“这些天辛苦你了。等庭审结束,我们就去珠海的海边,看看你一直想看的日出。”
沈清瑶的脸颊微微发红,点了点头:“好。”她想起陆衍送给她的那枚贝壳,此刻正放在她的书桌前,贝壳上的纹路像极了骨骼的生长线,承载着大海的记忆,也承载着他们之间的默契。
突然,沈清瑶的手机响了,是李静打来的,语气里带着急切:“沈法医,不好了,张建国的辩护律师提交了新的辩护意见,说张建国在作案时处于‘精神病发作状态’,还附上了一份十年前的门诊记录,说他当年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倾向’。”
沈清瑶的心猛地一沉,看了一眼陆衍,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李检察官,那份门诊记录的真实性有待核实。”沈清瑶的声音冷静下来,“我们马上到检察院,一起分析。”
雨越下越大,汽车在雨幕中疾驰,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陆衍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十年前的门诊记录,很可能是伪造的,或者是张建国故意夸大症状骗来的诊断。他的心理评估报告显示,他的认知能力完全正常,作案时有清晰的策划和反侦察意识,这绝不是精神病发作的表现。”
“我担心的是,辩护方会利用‘精神疾病’来争取轻判。”沈清瑶翻看着手头的心理评估报告,“张建国的偏执型人格障碍虽然属于精神疾病范畴,但他的刑事责任能力是完整的,这一点省厅的专家已经做过明确鉴定。”
赶到检察院的时候,李静已经将那份门诊记录放在了桌上。记录显示,十年前张建国曾在一家私人精神病院就诊,医生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偏执型,有幻觉妄想症状”。“这家医院三年前就倒闭了,我们联系不上当年的主治医生。”李静的语气有些焦虑,“辩护方说,张建国当年的杀人行为,是受‘被人迫害’的幻觉支配,并非主观故意。”
陆衍拿起门诊记录,仔细翻看了一遍,突然发现了疑点:“这份记录的诊断日期是十年前的五月十六日,而根据张建国的供述,他第一次杀害林薇老师是在五月十八日。这太巧合了,像是特意为作案找的借口。”他指着记录上的字迹,“而且医生的签名很潦草,与正规医院的诊断记录格式不符,很可能是伪造的。”
“我可以做笔迹鉴定。”沈清瑶立刻提出,“对比张建国的笔迹和这份记录上的医生签名,看看是不是他自己伪造的。另外,我可以调取张建国当年的通话记录和行踪轨迹,看看他在五月十六日那天有没有去这家医院就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几人分工合作。陆衍联系市局技术科,调取张建国十年前的行踪轨迹;沈清瑶负责笔迹鉴定;李静则联系卫生部门,查询那家私人精神病院的注册信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有结果了!”陆衍拿着一份轨迹报告跑进来,“监控显示,十年前五月十六日那天,张建国一直在矿场上班,根本没有离开过,这说明他不可能去医院就诊。而且卫生部门的反馈显示,那家医院当年根本没有注册资质,是一家非法诊所。”
沈清瑶也放下了手中的鉴定工具:“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医生的签名与张建国的笔迹相似度高达92%,是他自己伪造的。”
她将鉴定报告放在桌上,“这份门诊记录是假的,辩护方的辩护意见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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