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S市的春雨总带着黏腻的湿气,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小城裹得密不透风。陆衍坐在母亲陆秀琴出租屋的旧藤椅上,指尖划过一张泛黄的全国地图——这是母亲当年逃难时带在身边的,边缘被岁月磨出毛边,背面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
藤椅旁的小茶几上,摆着一杯晾温的茉莉花茶,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褪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陆秀琴坐在对面的木凳上,手里攥着半截毛线,针织针插在未完工的毛衣上——那是给陆衍织的,针脚有些歪斜,显然是多年未碰针线的缘故。
“妈,你再仔细想想,离开矿场后,除了广州和中山,有没有去过其他地方?”陆衍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ZH市,那里被红笔轻轻圈了一圈,“张建国的口供里提到,他当年追查到过沿海城市,珠海的可能性很大。”
陆秀琴的手指猛地一颤,针织针从毛衣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响。她弯腰去捡,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齿轮,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珠海……”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是去过,在那里待了半年。可那地方太吓人了,我不敢多待。”
陆衍立刻坐直身体,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您慢慢说,越详细越好。比如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有没有认识的人。”钢笔的笔尖悬在纸上,他刻意放慢呼吸——他知道,母亲尘封十年的记忆,需要温柔的触碰才能打开。
“离开矿场的第二天,我就坐火车去了广州。”陆秀琴的目光飘向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街景,“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躲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做噩梦,梦见张建国举着羊角锤追我。后来听旅馆老板娘说,珠海的电子厂招女工,包吃包住,我就揣着仅剩的两百块钱,坐大巴去了珠海。”
她顿了顿,伸手端起桌上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似乎让她放松了些。“电子厂在斗门区,厂门口有一棵特别大的榕树,枝繁叶茂的,夏天能遮住半个厂门。我进去当流水线工人,给手机屏幕贴胶,每天要坐十几个小时,手指都磨出了茧子。”
陆衍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厂名叫什么您还记得吗?有没有认识的工友,或者印象深刻的事?”
“名字记不清了,好像带个‘鑫’字。”陆秀琴皱着眉头回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工友都是天南地北来的,我不敢和人多说自己的事,怕张建国顺着线索找到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宿舍,宿舍是八个人的上下铺,我睡上铺,床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连灯都不敢多开。”
说到这里,她的身体突然开始发抖,双手紧紧抱住胳膊,像是又感受到了当年的寒意。“有一次夜班下班,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我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吓得我魂都飞了,一路跑回宿舍,锁上门还在发抖。”
陆衍的心猛地一揪,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是张建国吗?您看清他的样子了吗?”
“没看清脸,只看到一个黑影,很高很壮,穿一件黑色的外套。”陆秀琴的声音带着哭腔,“第二天我特意请假,躲在宿舍对面的早点铺里观察。中午的时候,真的看到那个黑影在厂门口徘徊,左脸颊上好像有一道疤——和张建国的一模一样!”
陆衍的手指猛地攥紧钢笔,指节泛白。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ZH市公安局斗门分局的电话,将母亲回忆的细节一一告知:“麻烦你们重点排查十年前斗门区带‘鑫’字的电子厂,厂门口有大榕树,还有一位化名‘苏琴’的女工,特征是五十岁左右,性格孤僻,有轻微神经衰弱。”
电话那头的民警很是配合:“陆老师您放心,我们马上调取当年的工商登记记录和流动人口档案,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您。”
挂了电话,陆衍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里既后怕又愤怒。后怕的是母亲当年险些被张建国找到,愤怒的是那个恶魔不仅杀害了五位老师,还让他的母亲在恐惧中漂泊了十年。他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那样:“妈,别怕,现在张建国已经被抓了,再也不能伤害我们了。”
第二天清晨,斗门分局的电话准时打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陆老师,有重大发现!十年前斗门区确实有一家‘鑫源电子厂’,厂门口的大榕树现在还在!我们找到了当年的厂长,他还记得‘苏琴’这个女工,说她干活很勤快,就是太胆小,从来不和人交流,所以印象很深。”
“厂长还说什么了?”陆衍追问,手心都渗出了汗。
“厂长说,‘苏琴’当年的体检报告显示有严重的神经衰弱,他还劝过她休息一段时间。”民警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们在厂方遗留的档案里,找到了‘苏琴’的租住地址,是斗门区幸福街32号。不过那片老居民区已经改造过了,我们正在联系当年的房东。”
两个小时后,斗门分局再次传来消息:“当年的房东已经过世了,现在的房东是一位姓王的老奶奶,她还记得‘苏琴’,说她租住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房租总是提前交,从来不多说话,每次看到她都低着头。”
事不宜迟,陆衍立刻带着母亲赶往珠海。幸福街32号是一栋老旧的红砖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的香气。王奶奶已经在楼下等候,看到陆秀琴,立刻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感叹:“苏大姐,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当年你突然搬走,连押金都没要,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走进当年的出租屋,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采光很差。王奶奶指着墙角的位置:“当年你就把床放在这里,床头摆着一张小男孩的照片,你总对着照片偷偷哭。”
陆秀琴走到墙角,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地面,泪水顺着脸颊滴在水泥地上。“我那时候想衍儿想得厉害,就把他的照片放在枕头边,每天睡前看一眼。”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张被塑封了的照片——六岁的陆衍穿着校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有一次我整理房间,看到你掉在床底下的一封信。”王奶奶突然开口,“是写给一个叫‘衍儿’的孩子,说你很想他,但是不能找他,怕坏人伤害他。我那时候就猜,你肯定是遇到难处了。”
陆衍接过母亲手里的照片,指尖抚过自己稚嫩的脸庞,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抛弃了他,却没想到母亲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他。这份沉甸甸的母爱,藏在十年的漂泊里,藏在恐惧的阴影里,更藏在每一个思念他的深夜里。
从居民楼出来,陆衍牵着母亲的手,走在珠海的街头。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暖的。他接到了沈清瑶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好消息:“陆衍,赵天雄被引渡回国了!矿场污染的证据也都找到了!”
“太好了!”陆衍的声音带着激动,“清瑶,我这边也有进展,确认张建国当年确实跟踪过我妈妈,这更能证明他的犯罪习性。等我回去,我们一起完善庭审材料,让他罪加一等!”
挂了电话,陆衍看着身边渐渐露出笑容的母亲,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知道,寻母之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但正义之路才刚刚开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母子俩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陆秀琴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十年來最安心的笑容。她知道,噩梦已经结束,未来的日子里,她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在恐惧中度过,因为她的儿子,会像当年她保护他那样,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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