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心理评估室的隔音门“咔嗒”一声合上,将走廊的喧嚣彻底隔绝。单向玻璃内侧,张建国蜷缩在冷灰色的铁椅上,脊背弓成一只受惊的虾,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指节抠进破旧的裤缝里,留下几道发白的印子。
他的头埋得很低,乱糟糟的头发垂下来,像一道幕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那是长期处于警惕状态的生理反应。
玻璃外侧,陆衍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面前的不锈钢桌面上,摊着三份文件:张建国的户籍档案、童年邻居的走访记录,还有一份泛黄的小学成绩单。最上面压着的黑色水笔,笔帽始终没有摘下——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面对偏执型嫌疑人时,避免任何可能引发对方联想的“攻击性”动作。
“张建国。”陆衍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经过特殊处理,变得温和却有穿透力,像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我们今天不聊矿场,不聊那些老师,就说说你小时候。”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玻璃内侧的身影,“你五岁那年,奶奶带你去镇上赶庙会,你盯着糖画摊不肯走,最后奶奶用攒了三天的鸡蛋钱,给你买了个孙悟空造型的,对吗?”
铁椅上的人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他的头微微抬起,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神里混杂着警惕、迷茫,还有一丝被触碰隐私的恼怒。“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些破事,早就忘了。”
陆衍没有接话,而是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塑封的老照片,通过下方的传递窗口推了进去。照片边缘已经卷翘,上面是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小男孩,手里举着糖画,笑得露出两颗豁牙,身边站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人。“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她去世前,托矿场的老会计转交给你,可惜你那时候已经离开矿场了。”
张建国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胸腔剧烈起伏着。他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塑封表面,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反复几次后,他终于用指腹捏住照片的一角,轻轻摩挲着小男孩的脸。“她总说我不懂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天我非要抢邻村小孩的弹弓,她气得用拐杖打我,可转头还是给我买了糖画。”
玻璃外侧的阴影里,省公安厅的心理评估专家李教授轻轻推了推眼镜,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情感锚点建立成功,可切入核心创伤”,推到陆衍面前。陆衍瞥了一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为“收到,按原计划进行”。
“你奶奶对你很好。”陆衍的语气依旧温和,“可你妈妈……似乎对你很严格。”他刻意加重了“妈妈”两个字,目光紧紧盯着张建国的肩膀。果然,那道紧绷的线条瞬间绷得更直了,手指也开始无意识地揉搓照片的边缘,将塑封膜捏出几道褶皱。
“她不是我妈!”张建国突然低吼一声,猛地将照片拍在地上,眼睛瞪得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她是个贱人!跟着野男人跑了,把我扔在烂泥里不管!”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唾沫星子溅在面前的铁桌腿上,“有一次我把碗摔了,她把我锁在柴房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说我是讨债鬼!”
陆衍没有被他的情绪带着走,反而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慢悠悠地念起来:“‘建国,娘对不起你,可娘实在熬不下去了。他答应带我去城里,给我治病,也给你找个好学校。’这是你妈妈走的时候,留给你奶奶的信。”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建国,“我们查到,你妈妈那时候得了严重的肺病,矿场的粉尘加重了病情,不治疗活不过半年。”
张建国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新瘫回椅子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骗人……”他的声音弱了下去,“她就是嫌我累赘,嫌我没出息……”
“所以,当林薇老师拒绝你的时候,你觉得她和你妈妈一样,也是嫌你没出息,对吗?”陆衍抓住这个间隙,猛地抛出核心问题,同时身体微微前倾,透过玻璃传递出专注的信号——这是打破偏执心理防御的关键一步。
张建国的头猛地抬起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单向玻璃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层透明的屏障。“她就是!”他嘶吼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每天天不亮就去给她买油条豆浆,她的自行车坏了,我连夜帮她修好,车座上还包了新的棉垫!可她呢?当着全班学生的面说我‘思想不正派’,说我‘配不上老师的身份’!”
李教授在便签纸上快速写下:“投射心理显现,将对母亲的怨恨转移至受害者”,同时用红笔圈出“配不上”三个字。陆衍扫了一眼,继续追问:“所以矿场老板说,要是她们举报成功,矿场就会倒闭,你就会失业的时候,你觉得这是她们在毁你的生活,对吗?”
“是她们逼我的!”张建国突然站起来,猛地踹向身边的铁桌,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面都微微发麻,“矿场是我的根!我在那儿当门卫,每个月能拿到工资,能给奶奶买药,能让那些人不敢看不起我!她们凭什么毁了我的根?凭她们是老师?凭她们穿得干干净净?”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陆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对于情绪宣泄期的偏执型嫌疑人,沉默是最好的引导。果然,几分钟后,张建国的脚步慢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只是眼神依旧凶狠。
“我们在你出租屋里,找到了很多红色连衣裙的照片。”陆衍适时开口,将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推到传递窗口,“这些照片,都是偷偷拍的吧?林薇老师、赵晓燕老师……她们穿红色连衣裙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很像你妈妈走的时候穿的那件?”
张建国的身体猛地一震,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痴迷,有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我妈走的时候,就穿一件红裙子,特别艳,像血一样。”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那时候总觉得,她是被那件裙子勾走了魂。后来看到那些老师穿红裙子,我就觉得她们和我妈一样,都是外表光鲜,内心狠毒的女人。”
“所以你杀了她们之后,在埋尸的地方留下十字架标记。”陆衍的声音依旧平静,“因为你奶奶信基督,她说坏人死后会下地狱,你觉得这样做,就是在‘审判’她们,对吗?”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也变得空洞起来。“奶奶说,十字架能镇住坏人。”他的声音很低,“我把她们埋在矿场,让她们永远陪着矿场,也让她们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评估结束后,陆衍和李教授走出评估室,走廊的灯光照亮了两人疲惫的脸。“典型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伴随严重的童年情感忽视创伤。”李教授揉了揉太阳穴,“他将母亲的抛弃内化为‘自己不够好’,又将这种自我否定转化为对女性的仇恨,矿场的工作是他唯一的价值支撑,当这个支撑受到威胁时,他就爆发了。”
“但这不能成为他脱罪的理由。”陆衍的声音很坚定,“他有清晰的认知能力,从跟踪、诱骗到杀害、埋尸,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策划,主观恶意非常明确。”他从口袋里掏出沈清瑶给他的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驱散了些许疲惫,“我会把这些心理特征整理成报告,庭审的时候,让合议庭清楚地看到,他不是‘失控’,而是‘蓄意’。”
两人走到楼梯口时,迎面碰到了沈清瑶。她穿着白色的法医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显然又是在实验室熬了通宵。“怎么样?”她迎上来,目光里带着期待,“他的心理状态对庭审有影响吗?”
“影响不大。”陆衍接过她手里的报告,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五位受害者的骨骼应激性损伤分析,“李教授确认,他的人格障碍不影响刑事责任能力。这份报告正好能和我的心理评估报告相互印证,他长期的跟踪骚扰,给受害者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沈清瑶松了口气,眼底露出一丝欣慰。“那就好。”她看着陆衍,“我已经把补充的鉴定报告交给法制组了,里面详细说明了骨骼上的损伤与羊角锤的匹配度,还有矿物质残留的分布情况,确保庭审时证据无懈可击。”
陆衍点了点头,将报告还给她,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辛苦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温柔,“庭审前好好休息,有我在。”
沈清瑶笑了笑,眼底的疲惫消散了不少。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陆衍知道,解开张建国的心理谜团,不仅是为了庭审的胜利,更是为了告慰那些逝去的受害者——她们不该被污蔑为“伪善者”,她们的善良与勇敢,值得被所有人铭记。而他和沈清瑶能做的,就是用证据和专业,让正义不缺席,让真相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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