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法鉴静静悬浮于石台之上,月华如水笼罩,镜面泛起柔和微光。十二枚咒文如呼吸般明灭,周流不息。 李参武一年前服气闭关,因又思及《孤雪寒松经》与《太阴吐纳养轮经》同是仙鉴所赐,或许也可借其修行,便将法鉴请下,带到眉尺山中入定。如今他周身寒气绕体,行将功成。 “终于成了。” 陆江仙融合了镜面碎片与梦中记忆,神识一扫,诸多明悟涌现——此鉴中自成天地! 他望着这片灰败天地,轻叹一声,引太阴月华凝成一白发长袍的男子。那股压抑数十载的孤寂,终于漫上心头。 他抬指欲探出镜外,触及黎泾山后院,却忽有心惊肉跳之感袭来,雷霆烈焰朔风诸般幻象在识海翻腾。陆江仙苦笑着收手,“好歹这监狱,如今宽敞了些。” 他以月华凝出石桌、玉壶与杯盏,又凭空生出一壶盈盈的茶水,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独坐慢饮。才啜两口,耳畔便传来一道恭敬中难掩欣喜的声音: “李氏子弟李参武,伏谢法鉴赐佑护身。下修必勤修不怠,香火不绝,矢志恪力,续太阴殊勋,以报天恩。” “是参武啊……”陆江仙神识微扫,见李参武周身气息已入练气,只是口鼻间仍有寒雾流转,显然初破境界,尚未稳固。 李参武拜谢后便盘坐调息。陆江仙掐指一算,讶然发现他突破练气竟只用了一年。疑惑间,道行增长极大的陆江仙心头自然浮现一道感悟: “三阴生寒,号为佐使。” “原是借了我的位格。”陆江仙恍然,五指一握一放,两枚玉简现于手中,正是《寒松露雪诀》与《孤雪寒松经》,“难怪当日修改《寒松露雪诀》那般顺手,缘由便在此处了。” 他放下玉简,神识外放,笼罩整个李家、西边山越、东侧汲万两家乃至湖中坊市。 指诀轻掐,石桌上渐次落下数枚玉简——正是李参武带着鉴身在山越游荡时神识扫过的巫术,以及方才神识扫过汲万两家时获取的功法法诀。 这些功法中,唯汲家的三品《金芒正锋诀》有些价值。倒是万家那道阵法传承颇为精妙,陆江仙随手拟个《阵术小解》的名字,便将它们暂置一旁。转而拾起一法诀:《祭萃夺元法》! 此法诀是那日听得“李江群”三字沉入梦境、醒来后便存于识海,亦是一道以鉴身为媒介施展的法诀。 此法须以待宰妖兽为祭,举族之香火中屠宰祭品,以香火、魂魄、精血、灵力诸物祭祀法鉴,便可得一道箓气。据称这箓气:敦修为,长六识,擢根骨,易资质,拔品相,补阙遗…… 而这箓气还与先前玉佩带来的新能力有些关联——可借太阴月华凝成一枚箓丹,修仙者每一大境界仅可服食一枚,能破关障、精进修为。 陆江仙将《祭萃夺元法》中对祀者的要求仔细裁剪修改,又将关于箓丹的内容编入,拟了个《牲祭法》的名字。又信手一招,一道白色筑基级数的箓气浮现掌心——正是那玉珠带来。 陆江仙本思量待李参武修为突破练气时再赐下,未成想他突破如此之快。 “便给你开个挂。”他喃喃自语,见李参武修为渐稳,捉起这枚箓气与法诀便欲投入李参武升阳府中。冥冥之中却有种强烈的吸引感升起,隔着千山万水想要与他建立起联系。 脑海中闪过获得的各块碎片,陆江仙吓得连忙收敛气息,隔断联系,连神识都收回了镜中。 那股气息缓缓降临,在周遭徘徊良久,终是不甘地退去。金羽宗紫烟洞内一时纷乱。陆江仙眼前则浮出一行青黄交织、如只只青黄蝉排列的大字:【春蝉秋鸣】! 神识浸入字中,陆江仙已感知到此箓玄妙: 受此箓者,善收蓄蕴藏——可匿气息、增寿数、益悟性,尤利闭关破境。若久居人后不显于世,则可避察算、匿性命、隐世俗、长修为;福祸相依、趋福蹈危——祸至则福踵,福临则祸伏。且有箓气感应吉凶,心择吉行,福泽血亲。 下方调息的李参武,只觉一道清气没入眉心,升阳府中赫然浮现一枚淡白箓气,上书四个青黄辉映的大字: “【春蝉秋鸣】。” “箓气?!” 未等他反应过来,气海穴中符种震荡,《牲祭法》的内容也随之映入升阳府。方才稳固的修为再度躁动,瞬息攀升至练气二层。 道道讯息传来,李参武由此明悟法鉴传法和箓气之神妙,震撼难言,喃喃道: “收蓄蕴藏、福祸相依……” “可我受箓之前,似乎已经有了几分其中神妙……” 李参武想不通,只道自身修为不足,见面前青灰法鉴缓缓落定,遂恭敬再拜,复又盘坐稳固真元。 而在升阳府中,一只神识不可察的青黄蝉慢悠悠地爬向这箓气。这只在李参武每次得到鉴子碎片时都会有所损伤的蝉虫,如今已没了翅膀,原本青翠欲滴的身躯也失了光彩,多了几道明显的裂纹。在它爬进那箓气中后,这几道裂纹就渐渐弥合。俄而,便看不出有什么损伤,只是没了以往的光彩。 与此同时,鉴中的陆江仙亦是疑惑丛生,“这箓气……还能预支不成?” 但陆江仙当下所知的仙道见闻,也不过比李家略多些,于是暂且按下不理,转而去研究那些巫术了。 这一沉浸便不知岁月。待陆江仙再度关注外界时,已是李玄宣前来求取符种了。 少年嗓音尚带稚嫩,却仍透出几分肃穆:“李家弟子李玄宣,恭请玄明妙法……身谢太阴。” 陆江仙看向手边,五枚符种悄然浮现——吞了三块碎片,又有符种子的修为反馈,符种便增了三枚。 神识从镜中透出,望着那跪地的孩子。男孩头顶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白芒,长约七寸,微微放着毫光。 陆江仙略一颔首,便拾起一枚符种投去,也不理会其后李项平松了口气的神情。神识尽数铺展,不由轻叹:“三年了……” 这三年间,李家变化不可谓不大。起势之初连得几笔意外之财,实力底蕴在湖周练气势力中已算得中上。 黎泾山中薄雾氤氲,是请李尺泾同门师兄萧元思所布的【雾里迷阵】,只有胎息级数,聊胜于无。看过万家阵法传承的陆江仙,只觉此阵粗陋,寻思着何时找个机会将《阵术小解》赐下。 那萧元思温润如玉、待人谦和,此番前来是为李参武捎带书信、剑谱及符箓传承……又为李家炼成一炉蛇元丹。 凭着这炉蛇元丹和此前那老道遗留的玉芽丹,李通崖与李项平二人双双突破,分别有了玉京轮和青元轮修为。 而去岁冬天,李项平之妻田芸儿诞下一对龙凤胎,取名玄峰、景恬。李通崖亦与柳柔绚情愫渐深,前几日方完婚。 至于青池宗内的李尺泾,也已突破玉京轮——这些皆在陆江仙预料之中。唯有李参武,令他略感讶异:“练气八层了?” 不过如今的陆江仙早非初醒时的懵懂模样,这些年他道行精进,只略一思忖便明其就里,“三阴生寒,号为佐使……箓气、天赋、意象、位格,全这小子占了。若他这三年全在闭关修行,怕不是已至练气巅峰。” 可李参武如今却不在家中,陆江仙是在万家地界边缘找着的他。从符种中探明原因后,不禁莞尔,“原来是被催婚了。” 前年万家来访,李家因而知晓:修士修为愈高,子嗣身具灵窍概率愈大,然而孕育却愈发困难。 李木田便担心李参武日后修为高了会绝后,遂日日催促。李参武不堪其扰,由是外出游历去了。 如今他修为在身,又带上了那老道遗留的几十张符箓,胆气颇壮。李木田拗他不过,只得由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