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市的深冬,比往年更冷一些。 颜田区坐落在都城最西侧,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老城区。狭窄的巷道纵横交错,灰黑色的旧式楼宇挤在一起,终年少见阳光,墙缝里渗着化不开的湿冷。外人极少踏足这里,就连城内巡逻的灵卫,也会下意识绕开这片弥漫着沉寂气息的区域。 因为这里,太容易撞见“不该存在的东西”。 乔安娜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指尖泛白。 她是琉璃国小有名气的灵异小说作家,以笔触阴冷、故事诡谲著称。可这三个月来,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瓶颈。新书《琉璃国怪谈》迟迟无法落笔,每一段开篇、每一个人物、每一段情节,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废弃的稿纸在角落堆成小山,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她不知道,那些被她抹去的文字,并未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活了过来。 深夜的公寓总是不安稳。 台灯会毫无征兆地闪烁,光晕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桌角的稿纸会无风自动,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悄悄翻阅;镜子里偶尔会多出一道模糊的人影,等她猛地回头,却只剩下空荡的房间。 最让她心悸的,是楼道里的老式电梯。 那部电梯早已老旧不堪,却总在午夜十二点准时停在她这一层。门缓缓滑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灰雾,静静等待着什么。 乔安娜以为是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直到那一夜。 电梯门再次打开。 雾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婆婆,穿着灰布衣裳,面容模糊,只露出一双空洞死寂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乔安娜轻轻、轻轻地招了招手。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着她往前走。 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向下坠落。 没有楼层数字,没有尽头,只有无止境的黑暗与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开启。 乔安娜走了出去,瞬间浑身冰凉。 她已经不在长生市,不在颜田区,不在人间。 眼前是一个灰暗、荒芜、死寂的世界。 天空是浑浊的灰,大地是干裂的土,街道两旁的建筑残破扭曲,像被啃噬过的残骸。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半透明的虚影,它们麻木地行走,无喜无悲,无怒无惧,如同失去灵魂的空壳。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遗弃感。 这就是她笔下虚构的世界—— 《琉璃国怪谈》 所有被人类遗忘、抛弃、丢弃、抹去的事物,都会坠入这里。 被丢掉的回忆,被放弃的情感,被删掉的文字,被辜负的人,被割舍的血脉,被遗忘的魂魄……全都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荒芜里,等待最终的回收与消散。 乔安娜浑身发抖,转身想逃,却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道红衣身影,从浓雾中缓缓走出。 长发遮面,身形枯瘦,周身缠绕着化不开的怨念与阴冷。 乔安娜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认得这张脸。 这是她最早写进《琉璃国怪谈》、却又因为不满意设定,一笔彻底抹去、从未面世的女主角。 她被创造,又被抛弃。 她被写下,又被杀死。 “你为什么……丢掉我……” 红衣女子的声音从发丝间渗出来,冷得像冰锥,扎进乔安娜的骨头缝里。 乔安娜魂飞魄散,拔腿狂奔。 她在荒芜的街道上拼命逃窜,四周的虚影纷纷转头,空洞的眼睛齐刷刷望向她。那些都是她曾经遗忘、辜负、伤害、抛弃过的一切,如今,全都在琉璃国怪谈中等她。 就在她即将被怨念吞噬的刹那,一只小小的、冰凉的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 乔安娜僵在原地,缓缓低头。 一个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她面前。 面色苍白,眼神安静,没有哭,没有笑,只有一种等待了千百年的孤单。 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乔拾家。 被拾起的拾。 也是乔安娜这一生,最不敢面对、最拼命遗忘的存在。 她是乔安娜年轻时,被迫放弃、从未来到世间的孩子。 她没有死,也没有生。 她一直被困在琉璃国怪谈,等着妈妈记起她。 乔安娜浑身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终于明白。 琉璃国怪谈从来不是她的创作。 琉璃国怪谈,是亏欠者的牢笼。 是抛弃者,必须偿还的宿命。 不远处,阴冷的风再次卷起。 红衣女鬼的身影在雾中逼近。 更远处,巨大而模糊的黑影缓缓移动——那是琉璃国怪谈的回收者,负责将一切彻底抹去,归于虚无。 乔安娜看着眼前安静望着她的乔拾家,终于不再逃跑。 她蹲下身,轻轻抱住了这个从未被她拥抱过的孩子。 “对不起。” “妈妈不会再丢下你了。” 一句话落下。 整个琉璃国怪谈猛地一震。 浓雾翻滚,天地震颤,怨念与哀伤在半空中交织、碎裂、消散。红衣女子身上的黑雾缓缓褪去,她并非要索命,她只是不想被彻底遗忘。 下一秒,强光吞没一切。 —— 乔安娜猛地惊醒。 她回到了颜田区的公寓。 台灯依旧亮着,稿纸摊开在桌面,窗外是长生市深夜的灯火。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漫长而冰冷的噩梦。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里,静静躺着一缕柔软、细小、带着淡淡奶香的发丝。 桌角的稿纸上,多了一行她从未写下过的字迹。 妈妈,我回家了。 叮咚—— 楼道里,老式电梯轻轻响了一声。 门开,又关。 空无一人。 可乔安娜清楚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跟着她一起从琉璃国怪谈回来了。 长生市的阴影之下,新的灵异,已悄然降临。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黑曜石祭坛,玄渊缓缓睁开双眼。 黑袍之下,幽影之力微微躁动。 他望向颜田区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冷肃。 “有人……破开了现世与遗忘之地的壁垒。” 长生市东区的云汀公寓,又爆发出一桩连灵卫都不敢触碰的诡事。 传闻那里住着一对形影不离的好闺蜜,日夜同出同入,亲密无间。可近一个月来,邻居们夜夜听见凄厉的哭喊从屋内传出,像有人被活活剥皮,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学着做人。 有人深夜路过,看见窗边站着两道身影。 一道,是活人。 另一道,没有影子,人皮松垮地挂在身上,嘴角裂到耳根。 乔安娜自从从琉璃国怪谈归来后,心神不宁,夜夜被梦魇纠缠。可那来自遗忘之地的阴冷,依旧缠绕着她。 为了散心,她应了一位旧友之约,前往云汀公寓。 她的闺蜜,名叫苏晚。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亲密得如同双生。乔安娜写作低谷时,一直是苏晚陪在她身边,送吃送喝,温柔体贴,是人人羡慕的真闺蜜。 可这一次见面,乔安娜心底莫名发寒。 苏晚依旧笑靥温柔,眼神明亮,可乔安娜总能嗅到一丝不对劲。 她的皮肤,白得过分,像泡久了水的纸; 她的笑容,永远停在同一个弧度,从不自然变化; 她说话时,嘴唇在动,脖子却不会转动; 最恐怖的是—— 无论灯光从哪个角度照来,苏晚脚下,没有影子。 乔安娜强装镇定,陪她聊天、喝茶、看剧。 直到深夜,她起身去洗手间。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乔安娜透过缝隙,朝客厅望去。 那一瞬,她浑身血液冻僵,几乎窒息。 客厅里,“苏晚”站在镜子前。 她缓缓抬起手,抓住自己的下巴,用力一撕。 一层完整、光滑、带着温度的人皮,被她整张撕了下来。 人皮之下,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一团漆黑黏稠、不断蠕动的黑雾,黑雾中嵌着一双猩红竖瞳,嘴角裂成一道恐怖的弧线,发出“咯咯咯”的怪笑。 它将人皮搭在沙发上,伸出黑雾凝成的爪子,一点点缝补、拉扯、熨烫,像是在修整一件破旧的衣裳。 它一边缝,一边用苏晚的声音,轻轻呢喃: “还差一点……就可以完全变成她啦…… 等我彻底吃透这张皮…… 就把真正的苏晚,吃掉……” 乔安娜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的好闺蜜,早就被替换了。 日夜陪在她身边的,是一只披着人皮的诡蜜。 真正的苏晚,还被囚禁在这公寓的某个角落,生死不明。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紧乔安娜的喉咙。 她想逃,可双腿发软,根本挪不动步子。 下一秒—— 那团黑雾猛地抬头。 猩红的眼睛,穿透门缝,直直盯住了她。 “找到你啦……” “正好……我缺一张新的皮呢……” 同一时刻,长生市黑曜石祭坛。 铃兰忽然停下手中的方便面,小眉头紧紧皱起。 她漆黑的眼睛望向云汀公寓方向,声音冰冷,没有一丝平日的调皮。 “老干爹,好臭。” “是……剥人皮的味道。” 玄渊黑袍一振,幽影之力瞬间席卷整个祭坛。 他眸色沉冷,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是人皮诡。 擅剥人皮,冒充生人,以活人的情绪与魂魄为食。 上一次现世,已是百年前。” 黎敏脸色骤变:“主上,此妖极善伪装,极难斩杀。它披上谁的皮,就是谁的模样,连气息都能完美复刻,寻常灵卫根本无法分辨。” “不必他们分辨。” 玄渊抬手,黑雾凝成一道通往现世的门。 铃兰跳下台阶,小脸上满是认真,周身阴雾沉稳而凌厉。 “我们去。” “把真的苏晚救出来。” “把披着人皮的鬼,打回原形。” 八大斗篷紧随其后。 暗影穿梭,无声无息。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降临云汀公寓楼下。 玄渊站在阴影中,抬眼望向那扇渗人的窗户。 “壁垒已碎,琉璃国怪谈余孽趁机入世。这只诡蜜,是第一个,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铃兰仰头,小手一握。 “那我就把它们,全部打回琉璃国怪谈去。” 下一秒,公寓内传来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乔安娜,被发现了。 人皮诡已经提着那张苏晚的人皮,缓缓走向了洗手间。 “姐姐…… 别害怕呀…… 我们是……最好的闺蜜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