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市的夜风吹得人骨头疼,赢业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脚步匆匆。服装厂的下班铃刚响过半小时,她不敢耽搁,得赶在夜市收摊前,买两个最便宜的白面馒头当晚饭和早饭。厂里管午饭,晚饭省下来的钱,要寄回家给妈买药,给弟交学费,一分都不能乱花。 工装裤的口袋里,揣着刚发的零碎工钱,被她捏得发烫。路过巷口的烤冷面摊,油香混着洋葱的辛辣钻鼻孔,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脚步却没停。旁边卖炸串的小姑娘和她差不多大,正笑着接过男友递来的炸里脊,咬了一大口,嘴角沾着酱汁也不在意。赢业瞥了一眼,赶紧把头扭开,心里像被针扎了下——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炸里脊是什么味。 出租屋在老城区最破的那栋楼里,七拐八绕才到阁楼门口。刚掏钥匙,就听见隔壁晓梅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带着绝望。晓梅前几天就跟她说,房东要涨房租,她凑不齐,再交不上就要被赶出去了。赢业犹豫了几秒,口袋里的钱硌得她手心发慌——那是她打算买包咸菜,就着馒头吃一周的钱。 “晓梅?”她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晓梅眼睛红肿,看见她就像看见救星,“赢业姐,我实在没办法了,房东说明天必须交齐,不然就扔我东西……” 赢业没多想,把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数了两百二,递过去:“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晓梅接过钱,哭着说谢谢,说发了工资就还她。赢业摆摆手,转身进了自己的阁楼。阁楼里黑黢黢的,只有一个小换气扇嗡嗡转,空气里飘着霉味。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在墙上贴着的纸条上——那是妈托人写的地址,字歪歪扭扭,却被她摸得发亮。 妈是十四岁被拐来村里的,舅舅把她卖了一次又一次,钱全拿去赌了。爸在她三岁那年没了,没过多久,妈的亲姐姐就来了,说要带妈去见爸,妈那么小,信了,结果又被卖了。赢业是后来从村里老人嘴里听说的,那时候她才懂,妈看她的眼神,除了疼,还有怕。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命不好。村里的算命先生拉着她的手,皱着眉说:“这娃命硬,福薄,一辈子坎坷,难顺遂。”那时候她不信,她想,只要自己努力,只要孝顺,总能改命。 十六岁,她不听村里人的劝,不早早嫁人,背着行囊来了长生市。别人嫌累的活她干,别人不愿加的班她加,手指被缝纫机扎得全是疤,她没哭。可命运偏要捉弄她。去年,同宿舍的莉莉说家里出事,借了她一千块——那是她三个月的血汗钱,结果莉莉卷钱跑了;前阵子,娟子说要给奶奶买营养品,她把舍不得穿的新外套给了她,转头就看见娟子把外套送了男友的妹妹。 每次被背刺,她都告诉自己下次别心软,可看见别人难,她还是忍不住伸手。就像妈说的,做人要存善心,哪怕自己苦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家里的短信,弟说妈病又重了,让她再寄点钱。赢业吸了吸鼻子,回复“明天就寄”,点开银行APP,看着寥寥的余额,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她想不通,自己没做错什么啊。她努力赚钱,孝顺妈,疼弟弟,不偷不抢,对人善良,可为什么日子就过不好?为什么命运总跟她开玩笑? 算命先生的话在耳边响着,“命不好”三个字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她心上。她哭了很久,从压抑的啜泣到放声大哭,哭声被换气扇的嗡嗡声盖着,没人听见。哭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她才拿起桌上的白面馒头,就着自来水啃。馒头干涩,咽得她喉咙疼,可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妈还在等她,她不能倒下。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发烫,她下意识掏出来,屏幕上莫名跳出一行淡蓝色的字,像星星落进了黑夜里:“命途多舛,非汝之过。心有善念,便是光。” 赢业愣住了,以为手机坏了,想按关机键,可那行字却消不掉。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图标,像一只萤火虫,微弱地亮着。 阁楼里还是黑黢黢的,可那点光,却像钻进了她心里,让她冻得发僵的心脏,忽然有了一丝暖意。她握紧手机,指尖传来的温热很真实。或许,算命先生的话,也不是不能改?她不知道这手机为什么会这样,但那一刻,她忽然不想再哭了。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赚钱,还要寄钱回家。日子再难,她也得扛下去。 服装厂的车间永远弥漫着布料和针线的味道,缝纫机哒哒的声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赢业困在工位上。她低头踩着踏板,指尖灵活地推送着布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忽然,一道阴影落在她的工作台上,她抬头,看见刘成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叠裁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赢业,等下下班别急着走,到我组里加个班?今晚赶这批货,加班费双倍。”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文气,和车间里其他粗犷的男工不太一样。 赢业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她对刘成的第一印象实在普通——他皮肤黝黑,眼睛不大,鼻梁也不算高,属于扔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甚至称得上“丑”。但他说话时总是慢条斯理,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简单的电子表,透着股与车间格格不入的斯文劲,厂里人都叫他“刘助理”,算是个管着几个人的小老大。 那时候赢业不爱说话,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吃饭睡觉,心思全在赚钱上。刘成却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总爱往各个工位窜,尤其喜欢跟女孩子搭话。一开始赢业没在意,只当他是性格外向,直到他越来越频繁地往自己这边跑。 “赢业,你这线迹走得真整齐,比老员工还熟练。” “今天食堂的菜太咸了,你是不是没怎么吃?” “下班一起去买水啊,我知道巷口有家店卖的矿泉水特别甜。” 他的搭讪算不上高明,甚至有些刻意,但胜在温和,没什么攻击性。赢业性子闷,不会拒绝人,大多时候只是点点头,偶尔应一两声。刘成似乎也不介意,依旧天天找她说话,还总以加班为由叫她去自己组里。双倍加班费的诱惑太大,赢业想着能多攒点钱寄回家,便每天下班就跟着刘成走,成了他组里固定的加班人员。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了。刘成会跟她聊厂里的趣事,聊他老家的风土人情,偶尔还会讲几个冷笑话,逗得赢业嘴角忍不住上扬。她不得不承认,抛开外貌不谈,刘成的文质彬彬确实让人觉得舒服,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点憨厚的可爱。赢业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耐心地跟她说话,更没人天天围着她转,一颗心在不知不觉中动了。 可这份心动很快就掺了杂质。她发现刘成不光对她好,对车间里其他女孩子也一样热情。他会帮隔壁组的晓燕搬布料,会给检验员小丽带早餐,甚至会在休息时跟几个女孩围在一起说笑,眼神里的笑意和对自己时没什么两样。赢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可她不敢说——她怕自己多想,更怕说了之后,连这一点点温暖都会失去。 更让她在意的是,刘成总把“我喜欢你”“我在追你”挂在嘴边,逢人就说“赢业是我在追的女孩子”,可从来没为她花过一分钱。车间里其他情侣,男生总会给女生买奶茶、买零食,可刘成除了嘴上的甜言蜜语,什么都没有。赢业自己舍不得吃穿,却每天从超市买最便宜的水果糖,装在口袋里,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塞给刘成,看着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她心里就甜滋滋的。可她每次递糖的时候,都忍不住想:他要是能给我买一颗糖,哪怕是最便宜的,也好啊。 那天收工后,刘成拦住她,拿出手机:“赢业,加个微信吧,以后加班时间我提前告诉你。” 赢业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怕,怕加了微信之后,两人的关系会变得更复杂,更怕自己陷得太深,最后又像以前那样被辜负。更何况,刘成一毛不拔的样子,让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不用了吧,”她小声说,“有事你在车间跟我说就行。” 刘成脸上的笑瞬间淡了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悦:“加个微信而已,这么麻烦?”他的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和平日里的温和判若两人。 赢业也来了脾气。她最讨厌别人强迫自己,更何况刘成这种“只说不做”的喜欢,本就没让她完全安心。“我说不用就不用。”她说完,转身就走,心里又委屈又生气——你要是真喜欢我,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 回到出租屋,赢业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既喜欢刘成的斯文可爱,又讨厌他到处撩妹、一毛不拔,更不确定他的心意到底是真还是假。纠结了一夜,她想起了同村一起来打工的谭袁明。谭袁明比她大两岁,一直把她当妹妹照顾,为人仗义。赢业找到谭袁明,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最后红着脸恳求:“袁明哥,你能不能用你的微信加他,假装是我?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谭袁明一开始不赞同,觉得这样太冒险,可架不住赢业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答应了。他按照赢业说的,用自己的微信搜索了刘成的手机号,发送了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赢业,之前不好意思,现在加上吧。” 没过多久,刘成就通过了申请。一开始只是简单的问候,刘成问她怎么突然想通了,谭袁明按照赢业教的,回复“之前有点别扭,对不起”。没想到才聊了不到两天,刘成就发来一大段话,语气格外认真:“赢业,其实我关注你很久了,我是真的喜欢你。你踏实、善良,跟厂里其他女孩子不一样。我知道我有时候爱跟别人开玩笑,但心里只有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照顾你?” 看着谭袁明转发过来的消息,赢业的心跳得飞快,脸上发烫。原来他是真的喜欢自己?可这份欢喜没持续多久,就被强烈的愧疚感取代。她用这种方式试探他,本身就带着欺骗,更何况谭袁明是无辜的,天天帮她伪装聊天,心里也不好受。 第三天早上,赢业一进车间就找到了刘成。她的脸涨得通红,手心全是汗,声音带着点颤抖:“刘成,对不起,前两天加你微信的不是我,是我朋友谭袁明。” 刘成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又沉了下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怕。”赢业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总说喜欢我,可你对每个女孩子都很好,而且……而且你从来没为我做过什么。我怕你只是随便说说,我怕受伤。”她鼓起勇气说出心里的顾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这样不对,所以我必须跟你坦白。微信我不想加,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就用行动证明吧。” 说完这些话,赢业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等待宣判的犯人,紧张地看着刘成。她看见刘成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复杂,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失望。车间里的缝纫机还在哒哒作响,可赢业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她喜欢这个比自己大三岁、斯文又有点可爱的男生,也讨厌他到处撩妹、一毛不拔的习惯,这份矛盾的心意,像指尖的糖,甜丝丝的,又像心口的刺,隐隐作痛。她不知道刘成会怎么回应,更不知道这段刚萌芽的情愫,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