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坤日夜浮

第85章

逐白微微向前倾身:“这么怕我?” 仇枫简直不理解逐白的话语,他甚至都不认识自己的手了,他真的没抖,他什么都没做。 可是逐白在逼问他,是他眼睛有问题还是手有问题? 正常人都很害怕逐白,如果是常人伺候逐白吃饭,他应该是要手抖的。 他应该要手抖,他想,他要手抖,这样不会露出破绽,他左手抓住右手,两只手一起微微颤抖,道:“是我失礼了。” 逐白勾了勾唇,这人跟自己猜的一样。 苏九归在旁看着,仇枫确实没抖,他可能都不算是个活人了,看人是死是活是看他的反应,有些大的举动可以模仿,人本身下意识的举动反而难以模仿。 不论仇枫到底是什么,他绝对不算是个人。 逐白逼问仇枫,他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手上,没留神苏九归袖中钻出来的东西。 张奴翻了个身,轻轻巧巧从苏九归宽大的袖中落下来,他本来就是个棉花精,落地无声。 他身上绑着一截蛛丝,脑门上顶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小蜘蛛八条腿卧在他脑门儿上,活像是戴了一顶帽子。 张奴有点怕虫子,但想到那是苏九归身上的东西,咬咬牙也就认了。 苏九归刚才在他身上写字,让他趁机出去打探仇府的情况,他身上带着苏九归的蛛丝,有事他都会被一把捞回来。 张奴贴着墙角小心走着,这家人太怪了,走路不低头,没人发现墙根有个巴掌大的棉花娃娃身形一闪走进了院中。 张奴就是给人当管家的,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就是怎么打理一个院落,刚进来时他藏在袖中偷偷看了一眼便在心中记了个大概。 这家人跟个游魂一样,竟然一直在院中行走,好像一直在巡逻。 张奴就一个巴掌大小,正常人的身形在他看来是个巨物,他就看见无数条腿在自己眼前晃动,他就是那个倒霉催的要穿过这些人腿慢慢走到花园去。 苏九归说让他找个泥多的地儿打探,既然进门的泥土都被翻过,花园里的泥肯定也被人翻过。 逐白小心翼翼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原本很害怕虫子尤其怕蜘蛛,可苏九归的蜘蛛尤其安静,让他感觉有些安全。 后花园没点灯笼,有些昏暗,张奴一个棉花娃娃钻进草丛里便隐了身,外人看来只能看到花草窸窸窣窣响动,估计还以为是个耗子在动。 张奴躲在假山后,此地的泥土极为松软,一看就是刚刚翻动过。 他左右看了看,真的没人,苏九归有蛛丝,但蜘蛛最多只能打探消息,根本做不到翻动泥土,原来苏九归带他进来是为了干这个。 张奴给苏九归卖命卖得心甘情愿,他感觉这泥土下埋着什么,用手扒拉了两下,年纪大了动两下就要命,他想到自己可以幻化出小棉花精。 矮小的棉花精凭空出现,拿着一把铁锹,在张奴的指挥下一点点挖动泥土。 张奴靠着假山气喘吁吁,他拿出一张帕子擦汗,棉花精本来就是用来打理白府花园的,干活快又好。 不多时便铲动了下头的东西,估计这帮人也没怎么细致挖坑掩埋,藏得很浅。 小棉花精不知道在挖什么,又怕弄坏土里的东西,停下用铁锹,小心翼翼用手扒拉着。 小棉花精挖的挖的不动了,他们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突然往回钻,一口气钻进张奴的身体里。 棉花精本来就胆子不大,整个人战战兢兢的,他凑近一看,就看见了一张人脸。 他早就猜到了可能挖到尸体,真的挖到了整个人还是呼吸一窒。 那人脸色发青,人都有些腐烂了,有一条蛆虫从左眼缓缓爬出。 等张奴看清这人长相时吓了一跳,那人一张方脸,留着络腮胡,看上去极为眼熟,这是……仇枫的脸,他死了? 如果仇枫已经死了,那里头那人是谁? 镜妖 ============== 第一百一十章 张奴脚下踉跄一下, 他低头一看,自己脚底下正踩着一截手指。 他们埋得太浅了,这人可能是随随便便被人裹起来一埋, 黑土地里人手指头跟葱段一样。 这是另外一个人。 除了仇枫还有别人, 张奴这次没再用笨功夫, 他抖了抖袖子,一团棉絮从袖口钻出, 细小的棉絮像是他放出的无数双眼睛, 悄无声息地附着在泥地上。 他怎么说也有几百岁了,有点傍身的本事, 他们给人当家奴的擅长种花草, 略微感知能感知个大概。 已经知道是尸体,棉絮带回来泥土的味道, 那是血味儿和腐臭味儿混杂在一起。 下头还有人, 有……几十个。还不止。 张奴越是探究越是害怕, 仇家杀了几十个人?为什么? 他肯定要回去告诉苏九归,这根本不是他能处理的。 突然, 他听到一阵脚步声。 “他跑哪儿了?”仇家子弟不知道追着什么一路追过来, 声音极为僵硬。 “我亲眼看见他跑来的。”另一人道。 “这个节骨眼上家里进鬼了。”男人道:“去花园里翻翻。” 他们说着就往张奴的方向走动。 张奴大气不敢出, 他就巴掌大, 一棵草都比他高,眼睁睁看着远处花草动了动, 他们要来了。 他们说什么进鬼了?我长得很像鬼? 张奴慌不择路, 他身边就是池塘,水可以遮挡气味, 他都想一头钻进池塘避难。 他一脚踩进去,就感觉那触感有些软, 不是淤泥,他刚摸过尸体,总觉得那触感很像死人。 到边上才闻到一股冲天恶臭,那就是明明白白的尸体的腐臭,他定睛一看,在水中看见了一张鬼脸。 张奴刚才踩着的是一人鼻梁,在水中已经泡烂了。 他收回脚,连着往后退三步,跌坐在池塘边,这就是仇家要追的鬼? 夜晚太暗了,水面映出一点亮光,波光粼粼之下显得更为诡异。 不,那不是鬼,张奴冷静地想,那是无数个人,他们的脸叠在一起,应该是有人在池塘沉尸。 大户人家池塘都不浅,起码也有个两米,既然能叠到水面,那说明这地下尸体已经堆积如山。 这池塘地下可能就有一百多人了! 张奴被惊的说不出话,他定了定神,最要紧的是赶紧跑,他只能往假山那边奔跑,花花草草刮得他脸疼,假山没有花草遮掩,被人发现是迟早的事,可他别无选择。 假山一点光亮都没有,看上去黑黢黢一片,映着的影子像鬼影,他一步步后退,突然不动了。 他感觉背后很冷。 张奴僵直着,好像有人偷偷在他身后吹气。 黑色的丝线垂下,从身后包裹而来,如果有其他人在场一定觉得这模样很诡异,阴影中不知道探出了个什么东西,黑色丝线挣扎而出,如同一只张开的血盆大口要把张奴一口吞下。 张奴心如擂鼓,知道这种情况不能回头,越是回头越是完蛋。 他生来就是个柔若无骨的棉花,根本没有自保的手段,只能期待苏九归的蛛丝能救他一命。 黑色丝线已经悬在张奴头顶,明明可以一口吞下,不知道为何诡异停止。 张奴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僵直着脖子不敢回头,只感觉脑袋上顶着的蜘蛛动了动八条腿,窸窸窣窣的,原本正面趴在张奴脑袋上,现在调了个头。 这是打不起来了吗? 因为苏九归蛛丝威慑力太强? 张奴艰难开口:“那个……我就是路过。” 他听到后面嗤笑一声:“咱俩同行啊。” 同行?同什么行? 张奴有些纳闷儿,缓缓转过头,只看见了一颗脑袋,他悬浮在空中,张奴不得不抬起头仰望他,他黑色发丝垂落在地,双目通红,脸上还有几个血点,整个人看上去恶狠狠的,如同亡命之徒。 这是个……鬼修? “你也是他的灵宠啊?”鬼修向前压了压。 啊?张奴大概猜到这颗人头认识苏九归,想要小声辩解自己是个白府的下人。话到嘴边也没说出口,只是高深莫测点点头。 “啧。”鬼修道:“真一届不如一届,要个棉花精干什么?” 张奴:“……” 张奴想辩解两句,鬼修懒得听了,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找来,死都死了七十次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苏九归。 “刚好你来了,带我去找你主子。”鬼修干事儿一向很利落,道:“告诉他,这事儿不是他能掺和的,别说仇府了,乐安城都不保,让他赶紧走!” 鬼修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张奴都没反应过来,什么乐安城都不保,他家魔龙殿下没什么对手,怎么可能保不住一座城池。 鬼修说着用头发把张奴一卷,道:“咱俩谁先活下来谁先去通风报信。” 这是最好的做法,两人都知晓总有一人能活着见到苏九归。 张奴身体一轻,被鬼修带着跑起来,想问问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就要活不下来了? 他没有再来的及说话,他听到背后逼近的脚步声,“找到了!” 话音刚落便是一道亮光,剑身亮光极为雪亮,短暂照出一方天地。 张奴就感觉寒光一闪,鬼修的发丝被齐整斩断,发丝应该相当于鬼修的左右臂膀,鬼修一个踉跄。 砰! 张奴和鬼修砸在后面石山上,仇府曾经是个道门,四处都有禁制,鬼修刚一接近就感觉后背一阵灼热的痛苦。 此地全是符文,鬼修处处都被压制,他不会死没错,但此举如同把他扔进熔炉,到时候可能会化成一滩血水。 鬼修咳出一口血,血沫溅到张奴脸上,立即被棉花吸收,张奴终于意识到鬼修说的话是真的,他们两个可能真的会死在这儿。 · 苏九归无名指上缠着一截蛛丝,突然,他手指动了动,有人轻轻拽了他一下。 张奴遇到危险了? 蛛丝被越来越紧,简直像是有个调皮小鬼在暗处与他比拼,他刚想收回,突然听到啪地一声。 蛛丝断了。 苏九归皱了皱眉,张奴绝对出事了。 面前的仇枫还在纠结自己的手到底该不该抖。突然,仇枫抬起头,冷冷看着苏九归:“你想走?” 苏九归最多是皱个眉头,他这样沉稳的人还没有任何失仪的举动,仇枫竟然能察觉到。 仇枫想不出自己的破绽,都是头一次当人,好像装都懒得装了,声嘶力竭道,“不准!” 苏九归一手刚结出树藤,仇枫手中剑已经斩来,道士的长剑都辟邪,一剑下去妖魔受伤估计好几天都养不好。 可那把剑连苏九归三米都没碰到,逐白依然坐着,一副来人家里做客的姿态,下手丝毫不留情面,两指曲起,轻轻在剑身上一弹,铮的一声,长剑一头扎进房梁。 有逐白在,除非他发疯要杀苏九归,这世上应该没有什么人可以绕过逐白来杀人。 仇枫手中没剑竟然还这么莽,非要再次奔来,这次逐白根本没给他机会,桌案上一根鱼骨刺凌空而起,正对仇枫眉心。 他眉心中鲜血涌出,从额头流到下巴,像是被人劈成了两半。 不管是修道还是个什么妖邪脑袋都碎了肯定就死了,可仇枫竟然还扑腾了两下,像一条在砧板上发疯的黑鱼,越挣扎越是鲜血涌动。 脸上那一道血迹跟伤口一般竟然慢慢开裂,里面褪出一张新皮。 他快递抽动着四肢,这人肯定已经死了,好像死也死不安生有无尽的力气折腾,脸上裂缝越来越大,竟然从中钻出一个新的脸。 这是什么东西? 仇枫蛇蜕皮一般脱下旧衣,换上了一身新衣,从中又钻出一个新的仇枫。 新出世的仇枫身形矮小些,身上穿着一件相同的道袍,如同刚出世的婴孩。 他站起身,死死盯着苏九归看,“都说了不准,你们怎么不听啊?” 这几乎是把“我不是人”写在脑门儿上了,竟然没触发府内的符文禁制。 这次逐白连给他蹦跶的机会都没有,仇枫刚朝他冲来就被逐白捏住了脖子,紧接着是一声干脆利索的响声,仇枫已经倒地而亡。 再次蜕皮重生需要一些功夫。 逐白敢带着苏九归出来肯定要护他周全,想把他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苏九归脸色极为难看,他重活之后面相柔和了不少,平日里是个对谁都温和的狐狸精,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像是一把挂霜的兵刃。 苏九归突然一手拍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已经木化,藤蔓从肩膀上垂下来,温和而坚定地摁住了逐白,让他不敢动弹。 “师尊?”逐白问。 苏九归的回答很别致,因为他从背后突然蒙住了逐白的双眼,他手指修长,藤蔓从指尖抽出,细长的藤蔓绕过逐白的后脑,将他整整齐齐蒙住,因为木化的缘故遮挡着严严实实,像是给他蒙了一层眼罩,没有一点亮光漏进来。 逐白没弄清苏九归的动作,这是什么意思? 苏九归:“别看。” “嗯?”逐白喉头滑动一下。 苏九归看着仇枫的尸体脸色极为难看:“没想到竟然是他。” 苏九归终于意识到这事儿到底多严重。如果是真的,那上辈子的他来了也不一定能处理。 他们纠缠相争了一千年。 他竟然还活着。 “谁?”逐白的注意力都在他手上,这个姿势好像苏九归用藤蔓把他抱在怀里,多了一点缠绵悱恻的意思。 苏九归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说,最后他吐出两个字,“镜妖。” “镜妖?”逐白拧着眉,他刚出世都没多少年,不认识一些妖魔极为正常。 苏九归:“人照镜子会在镜子里留下影子,一般镜子照完镜子后离开,镜子里的人也会消失,可照过镜妖,你的影子就会被永远留在镜子里,他可以一次次复活重来,他们根本不是人,只是个不断……”苏九归顿了顿,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用到这个词,“繁衍的皮囊。” 苏九归看向房檐,这个屋子是一层套着一层,应该是做法时偏了偏,没照到人反而把房子复制了三个。 他看到这诡异的屋子就该想到,所有东西都是对称的,有人在这儿打开过镜妖,物件是死的,不会互相杀戮。 可人是活的,一个活人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钻出来,第一件事是斩杀,但活人不如影子,影子修为功法与你全然相同,甚至脾性都一模一样。 你往东他就往东,你往西他就往西,你刚动他就知道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没人可以打败另外一个自己。 如果镜妖还在仇宅,那他只要让逐白照照镜子就能拥有另外一个逐白。 到时候乐安城才是大劫。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2-15 00:59:09~2022-02-18 21:16: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手分手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手分手 29瓶;凌川 20瓶;小D儿、昵称 10瓶;肚子饿想吃肉 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铠甲 ==============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他是冲你来的。”苏九归道。 逐白通常睁开黄金瞳对面的人就已经死了, 仔细算来,他使的也是一种“瞳术”,镜妖如果已经来了, 那他只可能是冲着逐白来的。 只要让逐白照一下镜子, 就能得到一条魔龙, 这种划算的买卖谁不想做。 他无法分辨镜妖到底在仇宅何处,可能已经瞥到镜子的一角但他们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