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白太显眼了,人们都没见过他黑发的模样,他今日穿了一件白衣,白衣黑发,两种颜色对比很显眼。 本来逐白就是个孔雀性情,走到哪儿都招人来看他,他走大街上人们都很好奇张望,他路过谁,对方便会轻轻颔首,朝他打个招呼。 逐白今日身边带了个人,他从来都没带人出来过,苏九归狐族的特征太明显了。 他们看苏九归的眼神那可就有意思多了,似乎想到底是个什么狐媚胚子。苏九归以前当仙尊时,别人看他的目光是尊敬的,头一次被人这样看过,觉得很有意思。 直到人们听见张奴叫了一声,“夫人。” 人们便想,啊,原来城主的魂被狐狸精给勾走了。 苏九归来乐安城三个月了,也是第一次正大光明出门,仔仔细细打量乐安城。 乐安城和其他城邦都极为不同,云间城因为有玄符军压着,虽然没有丝毫危险,但是每个人都不太高兴,有些战战兢兢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玄符军会来巡逻。 乐安城人就算遇到逐白这位殿下也就是低头行礼,没什么三跪九叩,他们发自内心尊敬逐白,但也不会折辱自己。 到仇家要穿越白马大街,逐白一面走一面跟苏九归解释:“仇家家主叫仇厉。” 苏九归:“这么霸道的名字?” 一个人的名字有时候能反映一些事儿,名字取得太大压不住人,下半辈子都要活在这个姓名之下,少数人可以驾驭自己的姓名,人们便会称他为枭雄。 逐白:“对,他在乐安城很有名,我见过他两次,他修道的,自己有个小门派,名叫厉雪门,小门派不温不火,手下的弟子也不多。道门鼎盛时,这种门派不少见。” 苏九归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道法鼎盛天地灵气充沛,达到人人都可修仙也未尝不可。 苏九归:“他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岁了?” 一千多年前魔族当道,仙门越来越少,如果想要成立小门小派最好就在一千年前。 逐白道:“一千五百多了吧。” 苏九归皱了皱眉,这人就算是没有其他能耐,能活这么久都是难得。太清山上正统修道的道士估计都活得没有他长。 逐白:“他的理念便是人人可以修道,可以强身健体增加寿元。” 苏九归沉吟道:“此举有些激进。” 这天下不止有修道一条路可以走,佛家儒家同样可以修炼,他们的修为未必比道门低,只不过道门曾经盛极一时,显得格外威风。 况且修道是为天下苍生修道,一旦入了道门,身上背负的责任更重,没有舍生取义的心思根本没办法入道,温七修炼至今都没有完全入道,因为这小子没悟出来。 逐白:“对,所以他的门徒都是普通人。” 苏九归敏锐察觉到其中关键,问:“骗子?” 逐白笑了,苏九归聪明,说半句话他就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意思,根本不用多费口舌,道:“你可以这么想。” 那这事儿可就不同了,以修道作为幌子,骗普通老百姓可以强身健体增加寿元,可以长生不老。 逐白:“他之前就卖卖丹药,那丹药吃起来也不会出人命,但也不会长生不老,有人愿意上当那就吃他那一口,他没做什么过火的事,所以我也没管过他。”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逐白若是这种事都要管那把自己累死,罪恶层出不穷,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干干净净的城邦,一个骗子总比杀人放火的恶人好。 逐白:“他通过这事儿赚了不少钱,每年还会给正仙盟银子。” 正仙盟散落在民间的修士自发组成的门派,一个门派要运作没有银子根本行不通,仇厉一直私下支援正仙盟。正仙盟在民间是名门正派,仇厉公然支援正仙盟,因此不得不逃进乐安城避难,在人族看来,仇厉简直是天大的善人。 所以一个支援正仙盟的老骗子,已经十九日没出过门了,他家一百二十口不可能全部都辟谷,难道他们不吃不喝不拉,闭门不出什么都不做吗? 两人言语之间,已经到了仇家大门前。 仇家是高门大院,朱红大门上悬挂着一张八卦镜,买了上好铜镜,照人时很清晰。 一般修道之人会在门前悬挂八卦镜,这样同道之人看见了便会知道这是自家人,有事也会前来寻求庇佑。 八卦镜的作用不仅如此,对妖族和魔族有天然威慑,能够照出来人的真身是什么,邪门歪道看见了会躲着走。 家门口根本没有仆从,张奴在敲门,苏九归便盯着八卦镜看,镜子里能够映出他的原型,一只火红的赤狐,旁边跟着的是一条黑龙,还有一个棉花精。 这八卦镜的效用没有失效,意味着这家人没有被妖魔入侵过。 张奴想上前敲门,苏九归道:“我来吧。” “啊?”张奴张大嘴,他以为自己是来给苏九归当仆从使唤的,敲门这种事不可能让苏九归动手。 苏九归:“你藏进我袖中。” 张奴下意识看了一眼逐白,逐白对他点了点头,相比较逐白还是苏九归更让人放心。 他时常觉得殿下干起事儿来是不太在意他这个棉花精的,可苏九归不同,他在任何时候都会捞他一把。 张奴便缩成一个巴掌大的棉花娃娃,真的钻进了苏九归袖中,紧紧扒着袖口。 苏九归拢了拢袖子,敲门敲了三下,终于有人来开门了,开门的是个男人,他就开了个小缝,试探性地朝外看,看到逐白之后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想要关门,可是没有得逞,逐白甚至都没抬手,只是挑了下眉头,男人想关门的动作生生顿在原地,好像被一块巨石堵住了门。 “怎么?”逐白问:“不欢迎我?” 逐白是城主,他在乐安城任何地方都是畅通无阻,哪怕是个老鼠洞都得给他把大门打开。 仆从被吓得脸色发白,额头一滴冷汗,道:“殿、殿下。” “您有什么事吗?”仆从问。 逐白:“来你家做客。” 因为逐白好玩乐,乐安城人会时时刻刻准备好迎接他,他们一般都备好酒水,有什么好东西也会拿出来招待他。 逐白走后会留下银钱,也会保佑这家人来年顺遂,一般乐安城人看见逐白都会很高兴,那真是一年的吉兆,可这位仆从看见逐白之后像是看见了鬼。 仆从犹豫再三,终于缓缓打开了大门,他根本也没有其他可以选择的余地。 这户人家是真的在修道。仆从都穿着道袍,一副道士打扮,逐白三人进来后院中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扫地的陡然停止,看逐白的模样像是在看不速之客。 院内这么多人,竟然都没人反应过来如何招待客人,而是剑拔弩张,好像下一刻就能打起来。 这氛围实在是过分怪异了。 逐白一挑眉,如果真的在此地和他动手,这帮人等同于找死了,仇厉本人出现都不可能奈何逐白。 “哎呀,”有人夸张叫道:“殿下来了?” 逐白一回头,背后冒出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男人,这人看上去应该品级高些,发髻上戳着一根玉簪,跟那些下人不是一路。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灰袍男人一面去迎他,看见逐白就像是看了亲爹,道:“殿下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灰袍男人扭头道:“愣着干什么?快去准备好酒好菜。” 逐白和苏九归对视一眼,觉得这事儿有些怪异,好像院子里都不是活人,唯一的活人就是灰袍人。 逐白问:“仇厉呢?” 城主拜访一般都是主人亲自出来迎接,灰袍男人道:“掌门出远门了。” 逐白:“出远门?” 仇厉是一派之首,他就这么巧这时候不在家? 灰袍男人点头,“对,他去拜访正仙盟盟主了,家里弟子不懂事,只能我来接,不然哪敢怠慢殿下。” 灰袍男人一面哄着逐白说话,一面不动声色打量苏九归,“这位是?” 苏九归对他一颔首,“管家。” 逐白听到这话勾了勾唇,苏九归说谎说得面无表情,他说是自己什么?管家吗? 灰袍男人哦了一声,也没说信不信,道:“我是仇家大弟子名叫仇枫。” 苏九归念着他的名字,“仇枫。” 随着苏九归念出口,像是起了一阵风。 他眉头一压,一双眼睛让人很难移开目光,如果是温七那种程度的修士只要看上一眼便会顿在原地。 如果是筑基修士也会有一瞬间的怔愣,但是仇枫毫无反应,他只是保持着微笑,一直都没有错乱一分,道:“进来坐进来坐。” 苏九归皱了皱眉,他对苏九归的瞳术没有反应。 苏九归缓缓看过每一个院中人,他们都身穿道袍,面对苏九归的目光并不回避,同样的,不论是什么级别的修士对瞳术都没反应。 哪怕那个扫地的小小仆从也没反应。 这才是最奇怪的,没有反应的要么就是同样是擅瞳术的,这么一院子的人根本不可能都擅瞳术。 这些人要么是没有灵魂,要么就是个死人。 秘密 ============== 第一百零九章 没有灵魂并不等于是个死人。 没有灵魂被称为无灵, 只要手法得当,一个人没有灵魂只剩下一具肉身也可以保证活着,这就是传闻中的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会保留自己之前的习惯, 之前有个敲钟人生生剖出灵相, 他的灵相被自己捏碎, 然后随风散去。 但他的肉身没有腐烂,而是一直重复着自己生前的动作——敲钟。 每日到了时辰, 山上便有钟声传来, 山脚下的人都以为有个和尚恪尽职守日日夜夜敲钟,每次听到敲钟声便会福至心灵感到一阵平静。 如此过了五十年, 山脚下的村民才知道敲钟的是个行尸走肉。 和尚的灵相早就碎了, □□还在,不用吃喝, 但身体却在衰老, 等五十年后, 和尚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腐朽的声音砸在铜钟上, 那是他在人世间发出的最后一声声响。 但如果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这人就是个走尸, 现在还能动是因为用了术法来赶尸。 这么看来, 苏九归根本无法分辨仇家是哪种。 不论是哪种,苏九归的瞳术都没有用武之地。 苏九归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符文, 此地有不少辟邪物件, 墙上有两面旗帜,仇厉活了一千五百多年不是白活的, 他设下的阵法针对妖魔极为有效,明明是个艳阳天, 苏九归站在其中便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涌来的阴寒气。 符文缓缓偏向苏九归,似乎在指认他是个狐狸精。 这才是符文的作用,道家写的符咒能够一眼认出妖魔,院中所有的符文都偏向了苏九归,证明符文还有用。 可他们只指向苏九归并没有指向他人。 院子里的每一个道士都很像邪魔,符文没有偏移一分,此地真的没有其他妖魔来过吗? 如果真的有妖魔,为什么不会动? 逐白是殿下,苏九归今日算是他的仆从,他跟在逐白身后,小声道:“不对劲。” 逐白嗯了一声,不用苏九归说他也能感觉出来,这些人极其不正常,明明长着一张张人脸,也有温度,不是鬼也不是死人,可是哪里不对。 就像是一个个赝品,因为过分完美无瑕反而显得并不真实。 他们路过一片地,大户人家都做不到全部铺上碎石,一般都会留一些花草,平日修剪得当看上去也很有美感。 仇家土地很潮,似乎近期被人翻动过。 仇枫点头哈腰地把他们迎进门,这房子构造也很是不正常,两面全是对称的,修宅院讲究方正,大多数都是四四方方的,不少屋主讲究对称之美。 但那好像并不完全是这种程度,而是左右两个完全对称的屋子,一模一样,连砖瓦的破损也相同。 不仅如此,正屋是一层套着一层的,屋檐外头罩着屋檐,迈进门槛里头还有一扇门 ,打开这扇门还有一扇门,一共开了三道门才真正踏入正殿。 像街头耍方术的把戏,一个大碗里藏着小碗,小碗里再藏着一个更小的碗,打开最里头那层才会露出一个鸡蛋。 仇枫给逐白倒上酒,他真的热热闹闹在招呼逐白,特地准备了美酒和好菜,道:“殿下来了可真是蓬荜生辉,我家这宅子都看上去亮堂了。” 他说得真情实感,很是欢迎逐白到来。 “苏总管也坐吧。”仇枫邀请苏九归一起入席。 苏九归摇了摇头,“不合规矩,白府下人上不了桌。” 苏九归以管家的身份来的,他规规矩矩站在逐白身后,逐白头一次把苏九归当个仆从来使唤,自己都有点无所适从。 仇枫在和逐白周旋,他应该是想把两人控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会让他们轻易私自走动。 苏九归拢了拢袖口,手指戳了戳藏在袖中的张奴,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在他身上写了个字。 逐白接了酒也没喝,问:“你家宅子很别致啊。” 仇枫道:“那肯定的,当时特地找人来修的,这是个节节高升的寓意。” 逐白:“倒没看出哪里节节高升。” 这屋子一共也没多大点,一层套着一层,屋内变得狭窄而逼仄,像逐白这种长得高的,一伸手就能摸到房梁。 仇枫道:“家主信这些,我们也没办法。” 逐白闻言笑了,真是扯谎都扯不出个好蛋,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一般人住不来这么低的屋子,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信道的人多少也信一些风水,仇厉是个修道之人,逐白见过他两次,仇厉尤其怕死,不可能让自己住在这种毫无灵气,全是死气沉沉的宅院里。 逐白也没拆穿他,他沉沉靠着椅子,以前端着的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现在身上多了些威压,他的黄金瞳定定看着仇枫。 他当然可以将此地横扫了,用蛮力来解决。 但他没摸清此地到底为何,找不到那个最初的缘由,万一这事儿扩散出去,最后麻烦的还是他。 逐白顺着他的话说,“仇厉这人有点意思。” “哈哈。”仇枫尴尬地笑了两声,道:“我们家主向来很有意思。” 逐白问:“你家现在多少人?” 仇枫:“一百二十,殿下要见见吗?” 逐白问:“原本多少?” 仇枫:“一百二十一。” 逐白:“就走了一个仇厉?他出门不带仆从?” 仇枫停顿了一瞬,察觉出自己露出了马脚,逐白看上去懒懒散散的,问问题很快,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仇枫干笑:“家主修为深厚,一人足矣。” 逐白哦了一声,全家就丢了一个仇厉,剩下的仆人弟子看上去跟个死人也没什么分别,哪里都极为蹊跷反而让人说不出话了。 仇枫脑子好像并不好,他只是装作一副人精的模样,再问深点这人就会处处露出马脚。 逐白问:“外头地新翻过?” 仇枫道:“对,家里想种花草。” 仇枫看逐白一口饭菜都没吃,一口酒也没碰,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劝两句,问你怎么什么都不碰,可对面坐着的是逐白,他问都不敢问。 逐白:“你手抖什么?” 仇枫:“我没抖啊。” 逐白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像是个钉子一样将仇枫钉住:“你还在抖。” 仇枫看着自己的手,露出了一个很疑惑的表情,“我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