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天刚刚亮,整个云间城已经热闹非凡。 “快快快!”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再不走来不及了。” 苏九归倚着窗而站,借此打量云间城街巷。 此地可以将整条街巷一览无遗,天府大人要过寿了,云间城变得极为不同,人们忙忙碌碌,从城东跑到城西就是为了给天府大人过寿。 他一早起来,就看见客栈门口躺了具尸体,鲜血浸湿了石砖缝,那人昨夜死的,头皮被人割去,死状极为凄惨。 人们匆匆从他身边路过,路过时多看他一眼,仿佛那不是个尸体,那就是个石板。 有好心人路过也只会说:“真倒霉啊,第一天就死了。” “估计被人拿去卖头皮了吧。” “头皮这么值钱?” “越稀少的越值钱,这可不一定……” 门口的人行色匆匆,谈话也是飞快,好像是抽空说两句话,别耽误他们的大事。 苏九归留心听这句话,人们对此见怪不怪,云间城人对人命简直漠然到可怕的地步。 蛇女给云间城人打造了一个梦境,云间城人活得高兴,但也只有高兴,不再拥有其他情绪,看见有人死了也只会说:“死远点,千万别死在我家门口。”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直到一个时辰后,有玄符军带走了尸首。 这是云间城传统,天府大人过寿前后律法被废,这几日云间城格外松懈,杀人放火也没人想出面。看见尸首之后会有玄符军带走,以免引起骚动。 苏九归进入过蛇女的噩梦,这实在是很像云间城屠城日,屠城日时也可随意杀人。 蛇女给云间城人造梦无用,这东西刻在人们骨血里,稍有不慎便能被唤醒。 苏九归正在想事,突然听到惊呼一声:“天府大人!” 眼前突然一暗,仿佛日食了一般,光线被吞噬。 庞然大物出现在空中,一寸寸压下光明。 遮天蔽日之下,整个云间城像是被罩了一层黑纱,客栈顷刻间陷入到昏暗中。 苏九归眯了眯眼,饶是他都过了很久才能反映过来,那东西太大了,从窗格望去只能看出一角,一时之间都辨不出来。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觉得天上的东西像是一条巨大的鱼,鲸舟? 这么大的一个东西,就悬浮在云间城上空,将云间城整个笼罩在阴影之下,鲸舟若掉下来,能将云间城人压死。 云间城人竟然会喜欢它? 客栈的人疯了一样,原本吃饭的放下碗筷,原本在房中休息的冲出房门,很快街上就人头攒动,被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抬头仰望,看着天上的庞然大物,目光虔诚如同信徒看见神明,有人甚至跪下磕头叩拜,他们贪婪望天,等待这一日已经许久。 “天府大人!”人们的欢呼声更大,声浪一声盖过一声,“天府大人!天府大人来了!” 天府大人寿宴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小白上一分,下面是现场解说: 我们可以看到小白目前领先一个身位,他以精准的假动作蒙蔽了师尊的双眼,他使用了眼泪攻击,直击对方软肋,然后又以一个漂亮的吻拿到了首球,现场一阵欢呼,小白,干得漂亮!而大白紧跟其后,他心中略有不甘,醋坛子已经打翻,让我们期待他下局反杀!至于我们的第三位选手大黑?哦,大黑跑错了方向,他目前已经偏离了赛场,裁判红牌警告。大黑同志!大黑同志,请你尽快返回比赛现场,否则将会失去比赛资格,重复,请你尽快返回比赛现场,否则将会失去比…… 目前得分情况如下: 小白:3分 大白:1分 大黑:负100分 【中场休息,马上回来,感谢我们的不落解说员进行现场报道】 感谢在2021-12-05 15:02:38~2021-12-06 10:28: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手分手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金石糸竹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崽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0786716、酹酒酒酒感冒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天府大人 ================== 第五十三章 为了给天府大人过寿, 原主被活生生折磨了三年,直到苏九归到来才咽气。 后来罗巧巧死了,老四死了, 五个玄符军死了。 想给天府大人过寿的人都没好下场, 这东西勾人欲望, 让人为之疯狂。 小白也趴到窗边去看,问:“这就是天府大人吗?” 他们之前只听温七说过天府大人智识如同孩童, 从来没想过他会这么……大。 如果这就是云间城城主, 他平日里要在哪儿,他的宫殿要有多大? 难怪他背后必须有一位金大人坐镇, 这样的庞然大物, 怎么治理城邦? 苏九归打量了一番,道:“他应当是鲸。” “鲸?”小白再次看向天上的庞然大物, 从客栈的角度能看见一个鱼鳍模样的东西, 未见全貌, 如果将他想象成一条黑色的大鱼,确实有点那个意思。 一条有云间城那样的大鱼悬浮于空中, 鱼鳍有一条街那样大。 若他是云间城人看见这东西只会恐惧, 人面对比自己大太多的东西会本能害怕, 就像大多数人都害怕玄符军, 玄符军还未说话,三米高的身高站在那儿你气势已经矮了。 而一个随时随地能把自己压死的天府大人就悬在空中, 人们不仅不怕, 还要费尽心思给他过寿。 愿望的能耐这么大吗? 一般鱼族都会生活在海中,他们需要水, 尤其是天府大人这样庞大的鱼,云间城这样的地方按理说都养不起一条鲸。 哪里来的水给他用? 鬼修也飘着脑袋贴在窗前, 实在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玩意儿,谁都会感叹两声。 鬼修啧啧称奇,“你要杀的就是这个东西?” 温七原本正在打扫床铺,听到这句话突然抬头,诧异地看着苏九归。 苏九归要杀天府大人? 苏九归:“不知道。” 不知道? 苏九归道:“我要杀的是天府大人。” 他不能确定眼前这条鲸是就是他本尊。 鬼修哦了一声,想来也是,这么大的东西,连命门都不知道在哪儿,在其中行走都要迷路。 鬼修想到了什么,道:“温七呢?他应该知道啊。” 温七是本地人,在云间城活了十九年了,每一年都会经历天府大人寿宴,他才是最熟悉天府大人的。 温七正拿着扫把清扫,此时停了停,因为屋内三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吞了口唾沫,讪笑:“怎么了?” 温七实在是不太擅长掩饰自己,他面前一个狐妖一个残魂一个鬼修,都不是轻而易举能被骗过去的。 鬼修觉得他不太对劲儿,压低眉头问:“这就是天府大人?” 温七闷闷嗯了一声,他不像其他云间城人一样抬头看,他好像很厌恶天府大人,故意偏过视线,“应该是吧。” 小白眯了眯眼,之前刚在云间城苏醒时已经盘问过一回了,那次温七没什么异样,问:“应该?” 温七察觉到小白的视线,坦白道:“其实我不知道。” 不知道? 温七:“世人都说那是天府大人,那他就是天府大人。” 这话说的有点绕口了,可事实如此,平民百姓根本没机会面见城主,如果有人指着这玩意儿说这就是城主,那他就是城主。 “温七,”小白一步步逼近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温七:“没、没有。” “哦,”小白停在他跟前,道:“也没人敢骗我。” 温七一抬头,看见小白没有什么感情的白瞳散发着一股幽光,他是背对着苏九归的,苏九归看不见小白的表情。 “骗我的人最后都死了哦。”他露出了一个极为纯真的笑来。 温七被他吓得一个哆嗦,额头上都是汗,求救似地看向苏九归,苏九归能讲道理,小白是讲不了道理的。 小白不会容忍任何伤害苏九归的东西出现在他身边。 温七若是想要害苏九归,今晚惨死街头的就是他自己。 “小白。”苏九归出了声。 小白只好收起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一回头又是笑嘻嘻的模样,“逗他玩呢。” “什么味儿?”苏九归打断他的质问。 苏九归是妖族,天生五感洞开,此时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气味,说不出来是香还是臭,味道极为馥郁诡异,从天上那玩意儿涌出来。 街巷中的人使劲儿追逐着香气,道:“好香啊。” 那股气味越来越浓,屋内人都闻到了,温七突然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将窗户关上,使劲儿扇了扇空气。 他若是之前只是有一点怪异,现在基本是把我很慌乱写在脑门儿上了。 他手脚也不知道往哪儿搁,有些局促解释道:“别多闻,闻了上瘾。” 门窗关上气味就被隔绝在外,那气味并不是散布全城,应当是必须被人吸入口鼻才会起效,只要用面罩或者窗户就能被轻易挡住。 只不过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只要在云间城行走,你总要呼吸,总会吸入些许。 “这是什么?”苏九归问。 温七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人会上瘾,还会发疯。” 苏九归:“发疯?” “有人卖了自己妻女,有人上街放火杀人,楼下那个割头皮的也是这样。” 温七道:“它会勾出你深埋心底的欲望,让你想要付出一切。” 付出一切,这样就能说通了,全城都会对天府大人上瘾。 人人心中都有愿望,村口总有吹嘘的人,说我当年跟哪位大人一起当兵,他当时跟我一样都是小喽啰,后来人家混成了校尉,我与他不过就是差了个运气。 人们心中意愿强烈,总觉得自己当年若是如何如何,今日一定不会落入这么倒霉的境遇里,但他们都缺一个机遇, 天府大人就是他们的机遇。 苏九归看了他一眼,问:“温七,你参加过天府寿宴吗?” 温七紧张道:“没有。” 温七不算是个善人,他只是个普通人,他从不想与人为恶,甚至对天府大人过寿极为厌恶。 温七在苏九归的目光下松懈下来,道:“我祖上参加过。” 温七打算和盘托出,但他不知道怎么讲给另一个人听,想了想才道:“我家祖上富裕过。” 这事儿苏九归知道,温家哪怕没落了也有个宅院,普通人家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我太爷爷参加天府寿宴,他赢得了天府大人青睐,太爷爷许愿让他升官发财。” 后来果然温家发财了,一夜之间从个破落户变成了土地主。 “可惜……” 可惜根本没有持续多久,温七出生的时候温家就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温七:“我太爷爷死的特别折腾人,他是病死的,不是个痛快死法,折腾了八年才咽气。太爷爷死后是太奶奶,然后是我爷爷,我爹,我娘……” 苏九归刚来温家的时候温母刚刚去世,也是病逝的,温家已经死的只剩下一个温七了。 温七:“我爷爷死之前留了遗愿,他禁止温家人给天府大人过寿。” 时间久了总会看出些端倪,天府大人可以完成心愿,但要耗空几代人,都知道这是害人的东西。 其实很好想通,到温七这一代温家已经没钱了,当年他太爷爷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这是三代人的财富都被太爷爷那一代挥霍了,天府大人根本没额外给金银,总量没变,一直是守恒的,不过是前人享福后人遭殃。太爷爷那辈富裕阔绰,等到温七这辈就穷得叮当响了。 不仅如此,全家都像是受了诅咒一样,一个个接连病死。 温七自己都觉得他会病死,他小时候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不止,温家人心中门清,心想这回轮到了温七,只是温七年纪那么小,以往受诅咒的人都是年长的,温七当时才八岁。 温家都给温七打好棺材了,准备白发人送黑发人,以为温家逃不掉受诅的命。 但天无绝人之路,当时出现了一件事,有个道士路过他家,不仅带回温七一条命,还说他有仙家缘。 这是温七和祖祖辈辈唯一不同的地方。 后来他果然遇到了,小白和苏九归出现在他家宅院里,他拼命抓住这颗稻草,就是想拜他为师。 这是他隐秘的心思,他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圣人,他只是想抓住苏九归这根稻草活下去。 温七道:“我从小就知道,天府寿宴前不要出门,小心被人弄死。” 苏九归皱了皱眉,问:“什么意思?” “过节呗,云间城一年一次,每次都这样,杀人的放火的,说是给天府大人送礼,谁知道那狗屁大人喜欢什么。”温七说话的时候一直木着脸。 谁都想要让天府大人满足他一个愿望,谁都想抓住这个机会一步登天,万一能发财呢。 为了给他过寿,云间城人想了各种法子,无所不用其极。站在魔族的角度上想,他们天生就是吸食人的怨气,每日死点人对魔族来说延年益寿。 而且他们治理城邦,只需要看底下的人互相厮杀,可以说很省事儿。 “温七。”苏九归问:“你为什么要赌?” 温七一愣,长这么大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只有苏九归问他,到底为什么赌。 “不赌能干什么?”温七干笑了一声。 温七是个年轻人,刚刚长成,按岁数来算,他们三个人都动不动几百岁,而温七只度过了区区十九年的光阴。 他能干什么?读书吗?科举只有魔族能参加,人族不能当官。 修道吗?四大仙山都不收徒,人族想修道都不能修,一旦被搜出道门术法,温七会被玄符军带到城门斩首示众,以威慑世人。 看不到前路还能干什么?安安分分过自己日子? 出去种地,每年给玄符军交上一半收成,每个月等玄符军来上门搜查,人家官爷心情不好想砸你家就砸你家。 上升的路被堵死了,不是温七想当个市井无赖,他难道不想当什么大侠,当个正义之士吗? 他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只能去赌场混日子,他现在想来最后悔的是没多陪陪他娘亲。 温七捏紧了手里的护身符,那是他娘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护身符和苏九归给他的印鉴被他小心翼翼挂在脖子上。 “我讨厌云间城。”温七道。 温七简直痛恨云间城,他从一出生就知道这个世上有玄符军,他从记事开始就被告诫天府大人过寿前两个月就别出门,小心被人掳走当成祭品。 一年一次天府寿宴,天府大人过寿,温七的日子就必须围绕着天府大人转。 如果苏九归没来,温七本来想着等他娘亲下葬,他就卖了温宅,离开云间城去太清山拜师。 四大仙山封山他就找个别的山头,下半辈子颠沛流离也比在云间城好。 温七双目通红,捏着护身符的手紧了紧,好像能把那木牌给捏碎了。 “我,”温七觉得有些难以启齿,道:“我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活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