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坤日夜浮

第39章

但苏九归在床上打坐,屋内烛火熄了,只有微弱月光从窗格透来,落在苏九归脸上。 经过靥蛇梦灾,又经过一场不大的“逃亡”,苏九归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受影响。 看来上辈子断绝七情六欲,这辈子当了狐妖,感情依然比常人淡漠。 苏九归没发话,小白不太敢接近。 突然,苏九归睁开眼。 他只是淡淡看来,小白却觉得苏九归不太高兴,自从靥蛇梦中苏醒后,苏九归一直没找他谈话。 他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和逐白的关系了。 知道自己骗他会怎么样?生气吗? 小白长着一张无害的脸,经常把人骗过去,此时静静站着。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原本就是个少年身形,看上去显得整个人有股可怜劲儿。 一张精致的妖精面庞,像是苏九归养的美姬前来侍寝。 苏九归很平静地看着他,小白属于逐白,他代表逐白身上的一种意愿。 那种感觉很奇妙,一个人总是说恨你,可他却留下了这么一个心智未全的少年。 逐白知道另一个自己是这样吗? 无人开口,小白抱着被子,主动示弱,“我去跟温七挤一挤。” 他一转身,自屏风处突然结出一张蛛网,蛛网上攀爬着密密麻麻的金色铭文。 一个简易的结界,也是苏九归少数能用的术法。 结界将屋内劈成两半,彻底隔绝了温七和鬼修的窥视,也彻底将小白堵死在苏九归这侧。 小白遇阻,回头看见苏九归放在膝上的手点了点。 小白眨了眨眼,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成功了。 苏九归果然心软,自己主动说要去跟温七挤一挤,苏九归便会阻拦。 另一方面,苏九归的气息很冷,应当要过来兴师问罪。 “过来。” 小白没动,他还在等苏九归的下文。 苏九归只好把这事儿说得更清楚些,柔声道,“过来睡吧。” 这是让他上床了,他之前跟苏九归同眠过一回,但那回是打雷,小白自己都意识不清。 小白没有丝毫犹豫,踢了靴子上床,跟逐白幼年时没什么分别。 “师尊。”小白软声叫他。 幼年的逐白就这样,不跟他分你我,总想往苏九归的寝殿跑。 苏九归上辈子养他时总在想,神话故事里将龙写成一种神兽,就应该离群索居端坐于云巅之上,可逐白似乎更喜欢跟人在一起。 有点太黏人了。 小白抱着被子问:“师尊睡不着吗?” 屏风另一侧温七和鬼修应该都睡了,苏九归设个结界,另一头无法听到他们的声音,苏九归应该是想要跟他说些什么。 苏九归嗯了一声,“睡不着。” “为什么?”小白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很天真。 苏九归沉沉盯着他,“在想事。” “嗯?” “我在想,”苏九归手指放在膝上,没再跟他拐弯抹角,问:“你是逐白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要进入天府大人副本啦,这个印鉴是个伏笔哦 感谢在2021-12-04 14:32:49~2021-12-05 15:02: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崽 2个;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凌川 20瓶;一时兴起 5瓶;31756317、5078671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至亲 ============== 第五十二章 小白从他重生起就跟着他, 像是个尾巴一样坠在他身后。 齐巧斋中为他改阵法,苏九归刚觉得下雨天心烦,他便停了雨。 鬼修进温宅, 他翘着二郎腿看戏, 随时随地准备救人。 靥蛇梦中, 小白在外试图治愈苏九归一身伤痕却徒劳无功。 苏九归醒后,是小白在为自己疗伤, 不然他现在应当下不了地。 苏九归重生成狐妖, 成长速度快得惊人,但如果没有小白见缝插针地护他, 他可能活不到现在。 在苏九归最弱小的时候, 是小白在给他兜底。 一想到小白属于逐白,这事儿就变了调, 仿佛窥见了逐白真正的心意。 这份心意可能连逐白本人都不知晓。 苏九归的声音和柔和, 脸色也很平静, 根本听不出怒意。 小白跪坐在身侧,摇了摇头:“不是。” 小白停了停, 又道:“我才不是那条臭龙。” 听一个人去谈论自己另一面没想到还很有趣, 小白言语中很嫌弃逐白。 “小白就是小白。”他又一次说了这句话。 少年人生气起来是很直接的, 小白提起逐白时极为不屑。 他不想要那副驱壳, 他也有一副自己的驱壳,虽然这幅身体瘦小, 灵力低微, 一条尾巴也不会拥有智识。 但他是自由的,不用受另一人束缚。 苏九归又想到那个问题, 到底怎么样定义一个人,蛇女没有躯体和灵魂, 但她拥有了自己的思想,思想可以永远在梦中生存。 蛇女和霍清甚至只是两缕意识在相爱,在世人眼中,这两人都已经死了。 那么小白呢?他算是逐白的一部分吗?还是他也算是一个独立的人? “你怎么找到我的?”苏九归问。 他死之前并不知道自己会重生,更别说定下在何处重生了,但小白可以在魔族察觉前找到他。 整整提前了两天。 小白道:“我本来活在龙鳞里,后来住在尾巴里。” 果然如此,他死的时候带着逐白的鳞片,天雷降下时,龙鳞为他挡去一劫,保住他最后一缕残魂。 换而言之,他是跟小白一起重生的。 苏九归第一次重活,小白也是第一次拥有自己的身体。 逐白的龙尾受到残魂的感召来到云间城,龙鳞中的残魂和尾巴捏出了另一个人。 苏九归微微一停。 鬼修说,小白是一缕残魂,意味着幼年逐白把龙鳞送给苏九归时,把一缕残魂放在其中。 生灵都有三魂六魄,什么人会甘愿分出一缕魂魄出来,就是为了讨他开心吗? 逐白曾真情实意地想要守护苏九归,才会放上残魂。 某种程度上来说,小白是苏九归和逐白一起“制造”出来的灵物。 “从来没想告诉我吗?”苏九归问。 小白拥有过很多次机会,可他从来没想过开诚布公。 “对不起。”小白软下声,他吃准了苏九归,他只要服软,苏九归就会心软。 以前在太清山上也是这样,苏九归很少罚他,也极少生他的气。 苏九归久久没有说话,屋内只有温七绵长的呼吸声。 小白抬起一双白瞳,道:“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怕你不要我。” “就像你赶我出师门。”小白说到这儿有些委屈,他讨厌那段经历,“我不想再受第二次了。” 逐白是陆云戟亲手赶出师门的,师徒情分已经一刀两断。 小白估计也没预料到苏九归会失忆,如果他没有失忆,可能得知小白的身份就将他撵走。 小白说到这儿,眼睫一颤,一滴泪落下来,顺着脸庞落下来。 他哭起来那真叫个梨花带雨,苏九归很怕他哭,之前靥蛇入梦醒来已经看他哭过一次了。 哭了还得他来哄,苏九归摸了摸他的发顶,道:“我没有不喜欢你,别哭了。” “那你原谅我了吗?”小白眼巴巴瞧着他。 “嗯。”苏九归闷闷嗯了一声。 “我不信。”小白偏过头,“你老骗我。” 苏九归哭笑不得,“我何时骗你了?” “在太清山的时候,你骗我,你说永远不会抛下我,然后你赶我走了。”小白委屈地看他一眼,仿佛指责他是个负心汉。 陆云戟说会永远保着他。 逐出师门是苏九归的死穴,只要一提这个,他哪怕是陆云戟在世也要乖乖低头。他真怀疑自己到底对逐白做了什么负心事。 难道真把人给辜负了? 苏九归今日就是跟小白开诚布公的,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既然小白真的属于逐白,他肯定知道太清山的真相,到底为何将逐白驱逐下山,苏九归缺失的那块记忆小白可以为他补齐。 小白听到这番话皱了皱眉,然后很缓慢地摇头,“我不知道,那时候是另外一个人。” 苏九归没见过一个人分成好几个,并不知道他们的记忆不可共享,有些事他们共同经历了,但有些特定的事只有那个人在经历。 被赶下山时,在逐白驱壳里的不是小白,替他承受这段记忆的是另外一个人。 “他很难过。”小白说。 他?他又是谁? 黑的那个还是白的那个,苏九归听得云里雾里,实在是很难理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很厉害,”小白低声道:“他会杀了你,我拦不住的。” 小白低下头,他察觉到自己灵力越来越低,距离死亡也越来越近,应该是活不过这个月底了。 没有真实的驱壳,只是逐白身体分出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自己回到逐白身体里还能不能保持现在这样,可能他会被另外一个人吞噬,然后永远迷失在识海。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番话告诉给自己的师尊。 苏九归沉默了,小白有多么喜欢他,另外一个逐白就有多么恨他。 小白道:“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小白从刚见面就说这句话,他说我会保护哥哥。 苏九归没当真,小孩子说话只是说说而已,在苏九归心中,小白是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崽子。 苏九归顺着他的话说,“好。” 小白道:“你不准跟他走得近。” 小白像是醋坛子翻了,苏九归哄道:“不近。” 小白仍然不满足,“你不准不要我。” 怎么说的好像是苏九归见异思迁,苏九归笑道:“我不会不要你的。” 小白跪坐在他身边,他穿着一件纯白的里衣,眼睛也是白色的,在深夜中跪在苏九归身边就像是一只精怪。 他规规矩矩跪坐在苏九归身边,让他看上去极为纯真无害。 “师尊?”小白抬起头,叫声很轻。 “嗯?”苏九归问:“怎么了?” “可以不要忘了我吗?”小白问。 虽然我只是一片残魂,没有智识,但你可以一直记得我吗? 这话跟刚才的撒娇不同,小白难得有些认真。 苏九归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些端倪,小白简直像是在托付遗言,天府寿宴不会太平,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 苏九归道:“我不会忘了你。” 苏九归说话很温柔,小白放心了,他这个人说到做到,对什么事情都很认真,说是不会忘那就绝对不会忘。 小白眼巴巴望着他,“你今天给温七使了鉴灵。” “嗯?”苏九归不知道他为何又提起这个。 “那是你给我用的。”小白道。鉴灵是陆云戟亲手给他写的。 能记得这件事,意味着小白拥有逐白这部分记忆,苏九归问:“吃醋?” 小白道:“师尊对谁都好,对温七也好。” 他很嫉妒。 好吗?苏九归其实没什么概念,他其实很少跟人产生因果,一辈子也没接触过几个人。 苏九归待谁都好,连对那个赌徒温七也好,他知道温七在乎宅子,也会帮他把宅子收起来。 他下意识对身边人好,当然也包括小白。 那小白对苏九归算什么呢? 家养的麻雀吗?当他是个小徒弟?类似于长辈对孩子之间的疼爱,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爱? 小白酸溜溜问:“在师尊心里,小白跟温七是一样的吗?” 小白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仿佛非要跟温七争出个高低来。 苏九归仔细想这个问题,道:“不一样。” 小白的眼睛亮了亮,问:“哪里不同?” 苏九归无法描述,但他对小白的耐心是极好的,他可以跟小白亲密,但无法跟温七亲密。 苏九归之前一直不懂自己为何跟小白毫无芥蒂,后来想想大概是因为小白是逐白的一部分,他是逐白的一缕残魂,性格习惯跟幼年时的逐白一模一样。 这人曾经陪伴自己看守噬渊,他们曾经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苏九归沉声道:“你是我的至亲。” 小白愣了,苏九归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淡,也很认真地说出这句话。 你是我的至亲。 是至亲,小白是苏九归的至亲。苏九归重生之后孑然一身,唯一有羁绊的人就是小白,这个位置只有小白一人。 逐白给他带来的焦虑消散了。 苏九归没听到小白的回应,下意识去看,只见小白眼睛发红,苏九归不知道自己说了哪句话又招惹他了,问:“怎么?” 小白没说话,下一刻,苏九归感觉到脸颊有些酥麻,一片柔软落在他的脸侧,小白清澈的声音传来:“我很开心。” 小白只是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就分开,没有更进一步,仿佛一个要糖吃的小孩表达喜悦下意识的举动。 小白观察着苏九归的反应,做好了被打骂的准备,苏九归很少跟人这样亲密,都无法辨别这个动作的含义。 这样的酥麻感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会跟人做这种举动。 上辈子吗?他上辈子连七情六欲都没有。 最后,苏九归只道:“小孩儿一样。” 他也没有过多的反应,小白如同得逞了一般勾了勾唇,傻子。 苏九归断绝七情六欲,他在情/欲方面是空茫茫的一片。 “睡吧。”苏九归道。 少年人精力旺盛,睡个觉跟小狗撒欢一样,一个劲儿往苏九归怀里拱。 话说开了,两人反而没那么多隔阂。 “我好嫉妒啊。”小白搂住他的腰,深埋在苏九归的肩膀,他很喜欢闻苏九归的味道。 苏九归永远摸不透小白在想什么,问:“又吃什么醋?” 小白下巴放在他肩上,“我也想被你吃掉。” 苏九归被他弄得有点痒,笑道:“什么话。” 不论是罗巧巧的金丹还是靥蛇的印记,他们都没有意志,在妖族看来,苏九归很像一个抢掠的恶人。 如果小白被苏九归吃掉,他只会变成自己其中一种能力。 苏九归想了想,可能是能够治愈人。 小白贴近苏九归的耳侧,轻声道:“我也想永远留在你的身体里。” 这样我就会永远属于你。 耳根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撩了一把,小白的气息温温热热的,濡湿了他的耳廓,勾引人一样往人耳朵里钻。 苏九归一低头,在黑暗中正对小白的眼睛,那是一双纯白色的眼睛。 小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毫不加以掩饰,苏九归很少看到这样的眼神。 我甘愿被你吞噬,失去所有意志,然后受你驱使。 他盛着满腔的爱意,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人。 那是单纯的,热烈的,直白的,只有少年人才会拥有这样的目光,成人的目光复杂,充满算计和杂质。 苏九归恍惚间竟然觉得这样很好,逐白长大之后就变了一个样,小白跟逐白幼年时没有任何分别,像是补齐了他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