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坤日夜浮

第13章

纸灵 ============== 第十九章 小白察觉到苏九归注视的目光,那目光中有些探究。 小白依然保持着笑意,鬼修能认出残魂当然也能认出他,小白猜测苏九归已经知道他只有一魄。 他倒是不恼怒,甚至有些好奇苏九归接下来是什么反应。 把自己逐出温宅?就像是当日把逐白逐出师门? 可苏九归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小白,然后便收回目光,苏九归道:“所以呢?” 鬼修皱了皱眉,他告诉苏九归这件事是为了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看得出来小白不好惹,如果两人之间的矛盾被挑起那就会有可趁之机。 可是苏九归就说了三个字,所以呢?小白是个残魂,所以呢? 他自己都是个残魂,有什么立场看低别人? 他自己都记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好多事儿记不清,凭什么要求小白能告诉他过往种种。 他自己都不曾跟说出真相,怎么要求小白呢? 小白耳力过人,苏九归和鬼修之间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勾了勾嘴角。 他心情大好,可能一直都这么好过,仿佛雨过天晴一般。 · 鬼修被迫在温宅住下,成了个养在笼中的“人头八哥”。 他对苏九归有些敬畏感,那是陆云戟。 如果陆云戟没死,他都没想过自己能见到他,输在陆云戟手上也不算丢人。 鬼修被关在鸟笼里憋屈,这几日他一直在观察苏九归的动向。 季原初派他出来找陆云戟的残魂,他不回去复命,季原初一定会察觉出异样,可能已经派人出来找他。 时间拖得越久对苏九归就越不利,他在猜测苏九归会怎么破局。 可苏九归简直是个……傻子。 鬼修不想这么形容苏九归,但他看上去真的不太像个正常人。 在鬼修看来收温七为徒已经是下下策了,逃命的时候收个徒弟除了早点送自己死没什么好处。 苏九归偏偏还耐心来教温七,从锻体一点点开始教。 他教温七的时候小白就在那儿凑热闹,像模像样学习太清山道术。 温七第一次跑了十圈之后整个人都废了,苏九归做好准备温七半途而废,可是温七竟然坚持到现在都没说一声苦。 鬼修琢磨了苏九归很久,温七锻体苏九归一般都跟着。 他极其自律,一天不落,比温七的任务还重,一天十二个时辰有时候他能打坐十个时辰,简直不要命。 但在鬼修看来,这是苏九归犯的第二个错误。 苏九归不知道是什么体质,他能同时拥有两个妖怪的金丹,可能也会容纳第三个妖物的金丹。 如果他是苏九归,现在就去大开杀戒,去荒郊野岭肆意杀妖,掠夺对方的金丹收为己用,短时间内可以提高自己的修为。 可苏九归是个傻子,每天锻体练气,这两个方法实在是太无用了。 敌人就在眼前,磨刀有什么用? 苏九归今日刚吐纳完,体质比以前好太多,走路都更加轻盈。 他坐在门口晒太阳,一边拿起一本书看,小白枕着他的大腿休息,脸上盖着一本书,小白好像根本懒得动脑子,一看书就犯迷糊。 他枕着苏九归大腿,对方也没拒绝,两人在一起出奇和谐——如果没有屋檐下挂着的鬼修人头的话。 门廊里,鬼修悬挂在门前,温七最初看到他会害怕,看久了都不觉得害怕了。 鬼修不需要吃饭,比八哥还好养。 苏九归在看民间话本,鬼修多看了一眼,苏九归手里捧着的是一本《聊斋》。 鬼修差点就笑了,苏九归第一次当狐狸精还来取经了? 鬼修对苏九归着实有些好奇,问:“你怎么不念咒?” 鬼修被活捉没事可做,就只能反复想他当日刺杀苏九归的情景,自己哪里出了差错? 太清山修士擅长咒术,到了陆云戟这个境界,不需要朱砂黄纸,凭空能画符,张嘴便能念咒。 鬼修那日差点把苏九归逼至绝境,至今苏九归的伤都没好全。 那种情况下苏九归选择用蛛丝对抗而非念咒。 苏九归手里捧着书,有些漫不经心道:“身体受不住。” 他刚苏醒时就试过念咒,只发出三个字就受不了,当场吐出一口鲜血,肺腑受损得厉害。 如果不是小白,他可能现在还在养咒术留下的内伤。 太清山咒术会反噬自身,他当仙尊时有千年修为作保,现在这小狐妖身板,苏九归念咒下去,敌人要是死了他应该也会重伤。 鬼修也琢磨出这个道理,苏九归保有前世记忆,明明脑子里装着一车的太清山秘术。 他随便说出来一条咒语都会有人愿意花千金来买,大把人想拜他为师,但他自己却无从使用。 因为本体是个狐妖。 鬼修嗤笑一声,道:“堂堂云戟仙尊竟然沦落至此,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修道千年一夕之间化为泡沫,是个人就受不了。 苏九归无所谓道:“修为没了再修便是。” 鬼修呵呵笑了,他笑苏九归无知。 他贴近笼子,眼睛浑浊得要命,一眨不眨地盯着苏九归看,“你当魔族给你时间再修吗?” 苏九归如果在太清山,他大可心无旁骛地修炼,问题是他现在没时间,后面如狼似虎有人追杀他。 苏九归没说话,鬼修又问:“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杀天府大人。”苏九归道。 鬼修呼吸一窒,不敢相信听到什么,第一反应是苏九归这人脑子是不是真的有毛病。 他那天跟苏九归交手,勉勉强强摸清他现在的实力究竟如何,绝对没有九品修为。 天府大人是一方城主,苏九归疯了要去杀城主? 鬼修问:“为什么?” 他想不到苏九归去杀城主有什么好处。 苏九归想到小狐狸的原身,“报个仇。” 小狐狸的最后一个仇人就是天府大人,若不是他过寿,小狐狸也不会碰到猎户和罗巧巧。 鬼修皱了皱眉,没听懂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苏九归在翻看一本书,他手指修长,原本正要翻下一页,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迟迟没有下一步。 突然,他抬起头定定看着鬼修,道:“我对他的金丹很感兴趣。” 苏九归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此时莫名其妙有些寒意,好像鬼修就是个死物,他被苏九归看得后脑勺发凉。 理智告诉他,苏九归没有在开玩笑。 他不去杀小妖提高修为是因为他看不上,他想一次性抓一条大鱼,天府大人的修为才能入他的眼。 鬼修无话可说,能做出这么大胆的决定,苏九归如果不是疯子就是天才。 他对这两类人向来有些敬意。 苏九归眨了眨眼,长睫垂下时杀意被掩得一干二净,他想到了什么,突然叫道:“温七。” 温七原本在院子里扎马步,他基本功夫太差了,苏九归要从头开始教起。 他最近一边扎马步一边在练气,本来扎马步就是个苦活,呼吸吐纳又难得要死,跑过来时满头大汗,后背都被打湿了。 “师尊。”温七叫道。 苏九归道:“拿张纸来。” 温七不太明白苏九归要干什么,麻利地跑进屋拿宣纸。 自从他知道苏九归就是陆云戟,对他的态度实在是恭恭敬敬,言听计从,苏九归要干什么他从来不多问。 温七把宣纸捧出来给他,他不是读书人,家里只剩十张宣纸。 苏九归道:“跪下。” 温七听话跪下,这样他跟苏九归便能平视,白宣纸铺在俩人面前,温七还以为苏九归要写信。 苏九归突然问:“练得怎么样?” 温七有些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来。 他练得就那样吧,好几天都没什么长进,呼吸吐纳后整个肺腑疼得要命,连喝水吃饭都难受。 苏九归道:“手给我。” 温七有些不解地伸出手,苏九归两手扣着他手腕。 温七以为苏九归要给他渡气,结果他只是死死扣住他脉搏,力道太大,温七手疼,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苏九归的要紧事被他打断。 苏九归一直在观察温七的表情,他疼到极致,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嘴唇变得惨白,偏偏这样都一声不吭连疼都没叫。 他没看错,温七真是修炼道术的好苗子。 可以继承他的传承。 “学咒术吗?”苏九归问。 太清山咒术? 这东西是秘术,太清山外门弟子都没资格学,必须是内门传承才有资格学,现在苏九归竟然要教给自己? 温七:“学!” 鬼修居高临下看着,心想苏九归有点意思,狐妖难以施展咒术,但温七这个凡人可以。 别人借刀杀人,他是要借人施法。 “师尊?” 温七没懂苏九归的意思,他原本扣着手腕,突然一个用力,反手抓住他的手,陡然把他往宣纸上压,连趴在苏九归大腿上的小白都被惊动。 小白坐起身子,就看见温七一只手指头戳在白宣纸上。 苏九归以温七的手为笔,在白宣纸上快速书写,只见宣纸上快速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咒术,以温七的道行根本看不懂。 啪嗒,温七额头上的汗珠跌落在宣纸上,很快就濡湿了一片。 哗啦啦啦啦—— 不知道一处从哪儿来的妖风,庭院中突然狂风四起。 温七被吹得睁不开眼,怕白宣纸被吹走,想去压住,可不论温七怎么压都压不住,宣纸像是活鱼一样在他手下拱动。 哧啦—— 白宣纸被狂风撕碎,像是一个诗人醉酒写诗,怎么写都不满意,半夜发疯撕碎了自己的诗集。 白宣纸变成碎纸片,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上百张纸片蜂拥而出。 “唉!” 温七手一松,白宣纸迎风起舞,如同灵动的白蝶,突然扶摇直上,从院落中扑腾离去。 温七下意识去抓,好不容易抓住一片碎片,那东西从指缝中遛走,扑腾着赶上他的同类,从天井中飞出温宅庭院,散落在云间城四处。 温七已经忘了苏九归什么时候松开手,痴痴看着自己的手心,完全不敢相信这是他做到的。 “这……这是我弄的?”温七回头望向苏九归,只见他神色淡然,点了点头。 温七心中狂喜,扎马步无趣又折磨人,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掌握这种秘术。 苏九归道:“你过三年应该能自己写了。” 温七如同霜打的茄子,苏九归不过是借用了温七的手,他对于苏九归来说就是一支笔而已。 但他又想到三年后便可掌握此等秘术,问:“这是什么?” 苏九归道:“纸灵,可以用来传信。” 苏九归说话简洁,温七若有所思,心想仙人就是不同。 小白懒洋洋问:“你写了这么多封?” 温七看不懂其中门道,那不是一封信,而是成千上万封,散落在云间处各地,他要给谁传信? 小白对事情有自己的掌控力,他必须知道苏九归接下来要做什么才好做打算。 苏九归道:“送给云间城家家户户。” 小白眉头一跳,觉得不太好,问:“写的什么呀?” 苏九归道:“陆云戟重活,就在云间城。”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1-04 10:38:39~2021-11-05 08:54: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人间不值得 20瓶;彤云出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受罚 ============== 第二十章 小白皱了皱眉,苏九归是要先发制人。 墨凛说是来追灭世邪祟,苏九归就把陆云戟重活的消息告知天下。 他肯定要赶在季原初之前部署,化被动为主动。 小白说不清苏九归这招是什么意思,很险,但说不定有用。 小白还没回答,鬼修突然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主动把自己送上门了?” 陆云戟没死的消息一旦放出去,那简直是天大的麻烦。 到时候云间城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死,苏九归还能躲在这个温宅里苟延残喘吗? “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去?”鬼修冷哼一声,道:“每月玄符军会搜查街巷,你有身份铭牌和通关文牒吗?” 苏九归当仙尊哪里知道人世间该如何生活,更不知道在人间行走必须要什么东西。 鬼修以为他怕了,狞笑起来,“到时候玄符军挨家挨户搜查,你没身份能躲得过去?” 鬼修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言语间有些威胁,道:“主人找到我就是这两日的事,我劝你最好把我放出去。” 苏九归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 鬼修一挑眉,以为苏九归回心转意,就看他啪得一声把书合上,道:“那我去办一个。” 鬼修一噎,他为什么要提醒苏九归这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云间城县衙后院。 院中站了两排玄符军,身穿红色重甲,整整齐齐站在两侧,手中各自拿着一摞白宣纸。 纸灵在空中翻飞时保持灵蝶模样,一旦落入人手便会自己展开,失去了所有的灵性,成为一张普通信纸。 那上面不过重复一件事——陆云戟活了。 墨凛特地从皇都赶来抓捕陆云戟,一直都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找的借口都是捉拿灭世邪祟。 太清山封山时,民间还有不少散修,更有一个民间自发组成的门派名叫正仙盟。 陆云戟没死的消息放出去,散落在民间的不少修士蠢蠢欲动,开始琢磨着重新复兴仙道。 已经有人说:“陆云戟经受天雷之刑都没死,仙道有救,正道永存,道火不熄!” 道火不熄,这四个字瞬间传遍九州大陆,人人都在猜测陆云戟到底在哪儿。 现在已经败露,墨凛最好尽快找到陆云戟的下落。 玄符军四处搜寻,城门口还贴了告示,上面画着陆云戟的画像,悬赏千金求一个线索,不少人疯了一样在找这位云戟仙尊。 但事情的走向并不合他的心意,人们开始疑心疑鬼,互相怀疑对方是陆云戟转世。 也有人大言不惭,说自己就是陆云戟,魔族有本事弄死他。 一夜之间,陆云戟遍地都是。 久而久之线索没有,反而变成了一场闹剧。 “啊,你好像在他手里吃亏了啊。”季原初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串葡萄。 好像这不关他的事儿,他不是来杀人的,就是个来看戏的。 墨凛没理会他,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灵,那东西在手中瑟瑟发抖。 墨凛闻了闻信纸,一点血腥味都没有,陆云戟没有用鲜血作为指引,可能用的是其他东西,这样就难以找到发信人的下落。 季原初接过纸灵,低头看了一眼,道:“纸灵是太清山秘术,是陆云戟本人没错。” 太清山秘术不外传,季原初作为不老山弟子并不会这项绝活。 不老山修士一般以水传信,发信者端来一碗水说出心中所想,收信者附近的水中会倒映出发信者的模样。 季原初道:“太清山的功夫不行啊,我们的水镜灵还能看见脸听见声儿呢。” 他以前就跟陆云戟说过这事儿,嘲笑他们太清山的术法不太入流,就几张废纸飞来飞去。 墨凛对他们道门的术法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