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白得惨人。
陈敬山,脸色灰败地坐在椅子上。
他闭着眼,一言不发,像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陆一鸣坐在对面,也没急着问。
他面前的桌上,还有一杯冷掉的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你儿子,”陆一鸣忽然开口,“昨晚发烧,三十九度五。你老婆吓得六神无主,打电话给以前的保姆,保姆联系了我们驻守的同事。送医院了,急性肺炎,现在烧退了,睡着了。”
陈敬山的眼皮剧烈颤动了一下,但还是没睁开。
“你老婆一直哭,说对不起你,没有教好孩子,让孩子跟着担惊受怕。”
陆一鸣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聊天。
“你儿子醒的时候,拉着我们女警的手问,‘警察姐姐,我爸爸去哪了?还会回来吗?’”
陈敬山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口起伏。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瞪着陆一鸣,嘴唇哆嗦:“路一鸣,你……你们威胁我?”
“威胁?”陆一鸣迎着他的目光,“陈敬山,你走到今天,害了多少人的父母、子女、家庭?林岚的儿子,今年该上高中了,他永远没了妈妈。周明远的老母亲,眼睛都快哭瞎了。”
陆一鸣神情严肃,“我只是在告诉你,你的家人,现在因为你,正在经历什么。他们就是你陈敬山一手造成的。
你现在坐在这里,却想的还是怎么狡辩、怎么抗供、怎么找一条不存在的‘活路’?”
陈敬山整个人蜷缩下去,肩膀塌了。
他不再看陆一鸣,有些目光涣散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看着上面扭曲变形的脸。
“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那年,林岚查到兴旺工地的账,其实最早不是我……是上面有人递话,说那个仓库不能查,牵扯到一条很重要的……”
他开始说了,断断续续,“我没想杀她……可那丫头太倔,当场就要打电话上报,才动了手……”
“谁递的话?”
陆一鸣问,笔尖悬在笔录纸上。
苏慧走出看守所那天,阳光很好,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微凉的空气。没有记者围堵,陆一鸣安排得很低调。远处街角,赵锐靠在车边,对她点了点头。
她走过去,微微鞠躬:“赵警官。”
“叫我赵锐就行。”赵锐拉开车门,“陆队有点事,让我送你一程。去哪?”
“不用麻烦了,我坐公交就行。”苏慧摇摇头,手里只拎着一个简单的布包。
“顺路。”赵锐坚持,“走吧,晒。”
车上很安静。
苏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行人,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我……找了一份工作,”她忽然轻声说,“在社区福利院帮忙。照顾老人,还有……一些身体不太好的孩子。”
她顿了顿,“我能做的很少,但……心里踏实点。”
赵锐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挺好。”他说,“路还长,慢慢走。”
到了福利院附近的路口,苏慧坚持下车。
“就这儿吧,谢谢。”她站在车外,犹豫了一下,又说,“赵警官……还有陆警官,谢谢你们。真的。”
赵锐摆了摆手,看着她背着布包,挺直了些背影,慢慢走向那个挂着简陋牌子的旧院子。
李辰鬼的葬礼在一个细雨蒙蒙的上午。
来了些人,不多。
有街坊邻居,有他以前在工地干过活认识的老哥们,还有些衣着普通、甚至有些落魄的面孔,陆一鸣和赵锐一个都不认识。
一个驼背的老太太,被儿女搀扶着,颤巍巍地在李辰鬼简陋的墓碑前放上一小袋苹果。
“小李啊……以前常帮我扛米上楼……好人啊……”老太太抹着眼泪。
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放下一条廉价的烟,什么也没说,鞠了三个躬。
没有悼词,没有仪式。
雨丝无声飘落,打湿了墓碑上那张略显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的李辰鬼,笑得有些拘谨,眼神里却有种底层人特有的、顽强的亮光。
陆一鸣和赵锐撑着黑伞,站在人群后面。
他们穿着警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雨水中依然清晰。
赵锐低声说,喉咙有点哽,“他……像个英雄。”
陆一鸣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墓碑,敬了一个标准、缓慢的礼。
表彰大会很隆重,鲜花、掌声、闪光灯。
陆一鸣和赵锐穿着笔挺的警服站在台上,接受勋章。
陆一鸣的发言很简短,没提自己,只说这是集体的功劳,是无数一线干警用汗水、鲜血甚至生命换来的结果。
散会后,回到那间熟悉的重案组办公室。
桌上堆着新的卷宗,白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上一案的痕迹。
赵锐把勋章盒子随手放进抽屉最里面,伸了个懒腰。
“陆队,食堂好像今天有红烧肉,去晚了可就没了。”
“你去吧,帮我带一份。”他说。
“得嘞!”赵锐抓起饭卡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陆队。”
“嗯?”
“下次,”赵锐咧咧嘴,眼里有年轻人特有的光,“再有这种硬骨头,我还跟你上。”
陆一鸣看了他两秒,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少不了你。快去,肉没了你就啃馒头吧。”
门关上,办公室重归安静。
陆一鸣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把“陈敬山案”几个字圈起来,画了一条线,引向旁边空着的地方。
然后,他在那片空白处,用力写下了两个字: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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