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组办公室,后半夜。
各种证据的复印件、打印稿、鉴定报告铺满了长条桌。
赵锐把自己重重扔进椅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抬手用力揉着酸胀的太阳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疲惫、却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弧度:“陆队…我们付出的努力,林岚前辈她…总算…”
他没能说完。
陆一鸣站在窗边,背对着满桌的“胜利果实”。
他没有回应赵锐的话,只是静静地站着,身影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闭上眼。
回想起,她那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似乎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遗憾的…笑意。
“安息?”陆一鸣的声音很低,近乎自语,“林岚她…也许吧。”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片“雪原”上。
“对我们来说,这只算是…撕开了最外面一层封条。”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冰冷的纸张。
“这潭水……”他没有再说下去。
赵锐脸上的那点弧度慢慢消失了,但也明白了一切。
他坐直身体,看着陆一鸣,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
几天后,审讯室。
张磊缩在椅子上,仿佛小了一圈。
他眼神涣散,嘴唇因为长时间不说话和缺水而起了一层白皮。
开口时,声音嘶哑、断续。
讲述陈敬山如何“关照”他,如何利用权力“借钱”给他还赌债。
讲自己如何在恐惧和一点点可笑的侥幸里越陷越深,帮着处理一些“脏事”。
讲他看到王强那不顾一切的复仇火焰时,希望借刀杀人的念头滋生——仿佛王强成功了,就能把压在他头上的大山移开。
“我知道…我完了。”
一直讲述到后来,用一双大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湿意,声音闷在里面,支离破碎。
“我活该…可是我的老婆…我还有个闺女…她们什么都不知道…陆警官…求你们…我真的求求你们了……给条活路吧……”
单向玻璃后面,陆一鸣沉默地看着。
心里没有惩奸除恶的快意,也没有一丝同情泛滥。
他声音透过扩音器传进审讯室:“你的态度,笔录里会写得清清楚楚。但现在,你如果想为你嘴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人争取点什么,就好好想想,陈敬山后面,还有谁?你听到过什么,或者看到过什么,哪怕是一个名字,一个称呼,一个地方。”
从张磊口中提到的海外账户,被迅速被证实存在,却又迅速沉入——钱已转移,痕迹被抹去,只留下一个空壳。
这个结果,让陆一鸣和赵锐在走廊上碰头时,只是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后续刑侦大队联合经侦大队查询到的康泰药业背后则彻底揭开了这潭水的另一层毒性。
赵锐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脸色铁青,猛地一拳砸在旁边覆满灰尘的桌子上,震得杯子哐当作响:“这群疯子!”
当技术科最终将几年前周明远公司股票崩盘时的做空资金流,与陈敬山那个已空的海外账户通过几个隐秘的境外壳公司隐约串联起来时,一张庞大、精密、跨越数年、吞噬了无数财富和生命的黑色网络,终于缓缓浮现在他们眼前。
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压下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灼烧感。
抽干这潭水……他想起档案室里自己对陈敬山说的话。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这潭水有多深,多浑。
“判了。”赵锐推门进来。
他把一份判决书复印件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干,“陈明,二十年。”
陆一鸣“嗯”了一声,没去翻那摞纸。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底下那些人呢?问得怎么样?”
“大部分流水线上的工人,确实不知情。”
赵锐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李娟那套说辞挺能唬人,什么‘特殊工艺’、‘成本考量’,加上工资给得比别处高,唬住不少人。有几个老师傅觉得不对,私下嘀咕过,但是家里负担重,又怕惹事……就,沉默了。”
他说“沉默”两个字时,声音沉了下去。
办公室里一时只有饮水机加热时低沉的嗡鸣。
“那几个‘不沉默’的呢?”陆一鸣问。
“采购和两个车间小头目,拿了李娟的‘封口费’和提成。”
赵锐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有一个跟我说,‘又不是我发明的药,我就管生产,包装上怎么写关我什么事?’”
陆一鸣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人性有时候就这么简单,却又这么复杂。
推脱责任,自我说服,然后又心安理得地数着沾着血的钱。
“销售渠道摸清了吗?”他换了个方向。
“摸了一部分。”赵锐皱起眉,把笔记本转向陆一鸣,指给他看几个地名和网络平台名称。
“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路子。线上用暗语交易,线下再通过几个固定的‘药贩子’往小诊所、黑药店流入。目前,查到的数字已经不小,没查到的……恐怕是更多。还有刚传来的消息,邻省又发现两例肝衰竭,疑似用了他们的退烧药。”
陆一鸣沉默着,李娟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沾着别人的血泪和健康。
“得连根拔。”陆一鸣说。
“一个销售点都别放过。联系所有流向地的兄弟单位,证据链务必扎实,把这口子彻底焊死。”
“已经在做了。”赵锐点头,“就是工作量太大,各地协调需要时间。”
“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耐心。”陆一鸣站起身,走到窗边。
“李娟是高薪挖来的那个陈明,他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说到这个,赵锐表情凝重起来:“技术科彻底梳理了他的电脑和实验记录。他在秘密搞的东西……更加糟糕。”
他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一种新型合成物质,初步分析,成瘾性极强,对中枢系统的损害可能是不可逆的。幸好事发时还在调整合成路径,没有量产。”
陆一鸣转过身,背对着光:“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这次连锅端,过段时间,市面上流的就不只是假药。”
“很有可能。”赵锐合上笔记本,声音发涩,“抓捕他的时候,在他临时藏身的地方搜出一些半成品和实验日志。他承认,李娟承诺给他建独立实验室,资金管够,目标是做出‘利润空间更大’的东西。”
“他说他最初只是想做‘药’,后来……就控制不住了。没有监管,还能满足他那点‘野心’”
“后悔了?”陆一鸣问。
“哭得挺厉害,说对不起家人。”
赵锐语气平淡,“但看他的实验记录,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对自己‘成果’的描述……这种人,后悔的大概只是被抓。”
法院的判决书静静躺在桌上。
二十年,只是一个数字。
对受害者而言,这个数字能否抵偿痛苦?
陆一鸣不知道。
“医药协会和监管部门那边,我们把所有证据和调查报告都递上去了。”
赵锐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陆一鸣忽然说,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温和了些。
赵锐愣了一下,挠挠头:“嗨,我跟在后面学还来不及……”
陆一鸣点点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停顿片刻,“你做得很好。冲动收住了,脑子用上了。”
赵锐有点不好意思,又挺直了背:“是陆队你带得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要是林岚前辈当年也能有更多时间,更多线索……”
话没说完,但陆一鸣懂。
如果当年不是阻力重重,如果当年证据链能像今天这样完整地摆出来,或许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她没做完的,我们接着做。”陆一鸣的声音很稳。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仗要打。我们现在手里的工具,看到的问题,能调动的资源,比当年多一些。那就把这一仗打好。”
“行了,今天早点回去。”陆一鸣走回桌边,关掉电脑,“好好睡一觉。另外,”他拿起那份判决书,掂了掂。
“整理一份通俗版的案件通报和药品安全提醒,联系媒体发一发。光抓人不算完,得让老百姓知道风险在哪,怎么防范。这也是我们的活儿。”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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