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罪恶

第15章

  将所有证据上交之后,省厅的紧急会议刚散,气氛比会议室外的秋雨还冷。   走廊里,专案组负责人老刘叫住陆一鸣,没去他办公室,反而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拐角,点了根烟。   “一鸣,情况比想的麻烦。”老刘吐出烟雾,声音压得很低,“电话直接打到省里了,不止一个。话里话外,说什么‘维护稳定大局’、‘避免造成不必要震荡’、‘要考虑干部队伍整体形象’。”   陆一鸣没说话,看着窗外被雨水打得模糊的城市。   “还有更直接的,”老刘吸了口烟,火星在昏暗里猛地亮了一下,“有人暗示,再查下去,专案组明年经费的审批,几个关键岗位的人事调动,都会‘很困难’。”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陆一鸣感到一股怒意从胃里升起来,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面部绷紧了些。   “刘头,林岚死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大局’。”   他转过头,看着老刘,“死了的人,被毁了家的人,在他们眼里,难道不算是‘大局’的一部分?”   老刘重重叹了口气,把烟蒂碾灭在窗台的积水里。   “一鸣啊,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揉了揉眉心,“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就在这时,赵锐连门都没敲,直接冲进了楼梯间,呼吸急促,警服肩膀都被雨打湿了一片。   “陆队!刘头!陈敬山……跑了!”   空气瞬间凝固。   “看守所那边刚来的电话!”赵锐语速快得像子弹,“晚饭后他说心脏不舒服,值班医生过去看,他突然袭击了医生,换了衣服,利用交接班的混乱……从侧门溜了!不到二十分钟前的事!”   老刘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骂了句粗口。   陆一鸣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跑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看守所内部要是没人配合,他怎么可能做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脱逃,这是反击。   “通缉令!立刻发,全国A级!”   老刘的声音带着狠劲,“内部排查同步启动!今天值班的、接触过他的,一个不漏!另外,”   他看向陆一鸣,“一鸣,他肯定没出龙海!这种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彻底离开自己的地盘,他还有东西没拿走,还有人要见!”   “我去找。”陆一鸣声音沉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抓回来,可能撬开更大的口子;要是落在别人手里,或者让他带着秘密消失,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   “陆队,我跟你!”赵锐立刻说。   “不,你方向不一样。”陆一鸣快速思考。   “陈敬山在龙海能完全信得过、又能藏人的地方不多。你去摸他几个情妇、早年发迹前的老兄弟、还有他控制的那些空壳公司的物业。重点查近期有异常动静的。”   “明白!”赵锐转身就要走。   “小心点。”陆一鸣叫住他。   赵锐重重点头,冲进雨幕。   陆一鸣他先回了趟局里,从证物室调出了一个老式寻呼机——那是老鬼多年前给他传递关键信息时,留下的唯一联系方式,说是“比手机干净”。   他走到一个僻静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寻呼台,留了一个只有他和老鬼明白的暗号数字。   然后,他回到车里,在雨幕中等待。   雨水敲打着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他知道老鬼如果收到,会想办法回信。   虽然这很冒险,老鬼自身处境也不安全,但陆一鸣需要一些水面下的涟漪,来定位陈敬山这条急于沉底的鲨鱼。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   雨刷器单调地划开流淌的雨水。   就在陆一鸣准备启动备用方案时,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串看似乱码的字符。   陆一鸣目光一凝,迅速在脑海中解码——一个城郊废弃工厂的旧仓库编码,和一个时间:“子时”。后面还跟了两个字:“快,多人,有货”。   是老鬼。   他果然在盯着陈敬山的尾巴,而且判断情况紧急。   根据老鬼的信息,陆一鸣将目标锁定在厂区深处一座背靠山坡的原料仓库。   陆一鸣低声回应,同时悄无声息地摸到仓库一个破损的通风窗下。   透过缝隙,他看到里面点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昏黄。   人影晃动,大约有四五个人。   其中一个便是陈敬山。   旁边站着两个面色冷峻、眼神警惕的壮汉,显然是保镖。   还有一个穿着西装、但领带扯松了的中年男人对谈时的愤怒。   陆一鸣认出了那个愤怒的人——正是与康泰药业往来密切的投资公司负责人,吴总。   看来陈敬山逃跑后,第一时间联系了这位“合作伙伴”寻求出路。   “……东西给我,船已经准备好,送你去公海,有人接应。”是那个吴总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语速很快。   “东西可以给你,”陈敬山的声音嘶哑,充满疲惫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   “但你必须保证我家人安全,还有,我要现金,美金,现在就要!”   “可以。但我要先验货。”   “在这里?”陈敬山似乎有些犹豫。   “就在这儿!我没时间等你玩花样!现在外面满大街都是找你的人!”吴总的声音透出不一丝不耐烦。   短暂的声音,大概是陈敬山在取什么东西。   就在陆一鸣观察并准备发出行动指令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仓库另一侧堆叠的油桶后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是老鬼!他正小心翼翼地举着一个老旧的手机,镜头对准仓库内,似乎在录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老鬼踩到了松动的铁皮,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雨夜中被放大。   “谁在那儿?!”一个保镖厉声喝道,枪口瞬间指向油桶方向。   吴总也惊疑不定地看去。   老鬼知道自己暴露了。   电光火石间,他没有试图隐藏或逃跑——多年的底层挣扎让他明白,在这种距离被持枪者发现,逃跑只是徒劳。   他做出了一个让陆一鸣心脏骤停的举动:他猛地从油桶后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手机朝着仓库深处、远离陈敬山和吴总等人的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用力扔去,同时用嘶哑的嗓子拼命大喊:“东西在那边!他们要跑!”   这一下,成功吸引了仓库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枪口。   “妈的!老东西找死!”离得最近的保镖怒骂一声,下意识调转枪口,朝着老鬼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不要!住手!”陆一鸣的厉喝与枪声几乎同时撕裂雨夜!   “砰!”   子弹击中老鬼的胸口。   “行动!立刻行动!嫌疑人持枪!注意安全!李辰鬼中弹!”   陆一鸣对着耳麦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变形。   他再也顾不得隐蔽,从藏身处冲出,一边朝着开枪的保镖连续射击压制,一边不顾一切地扑向老鬼倒下的位置。   仓库内顿时炸开了锅。   枪声大作,呼喊声、撞击声、吴总的尖叫声混作一团。   赵锐带着队员从预伏位置迅猛突入:“警察!放下武器!”   陆一鸣扑到老鬼身边。   雨水混着血水在身下迅速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用手死死按住老鬼胸前那不断涌出温热血液的伤口,触手一片湿滑黏腻。   老鬼的旧夹克早已浸透,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迅速失去血色。   “老鬼!撑住啊!看着我!”陆一鸣的声音发颤。   老鬼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似乎努力聚焦在陆一鸣脸上。   他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老陆啊……手机……录了……他们……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   “别说话了!救护车!快叫救护车!”陆一鸣朝赶过来的队员吼道,他的手用力按着,却感觉到温度在指缝间飞快流逝。   老鬼艰难地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微弱的表情。   “陆一鸣,值了……这辈子……总算……没白活……”他的声音低不可闻,按住陆一鸣手背的那只沾满污垢和老茧的手,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颓然滑落。   “老鬼!老鬼!快睁开眼睛,看着我!”陆一鸣低吼着,但怀里的人已经没有了任何回应。   只有胸口那可怕的伤口,和迅速冷却的躯体。   仓库内的交火很快平息。   赵锐和队员成功控制了局面。   开枪的保镖被陆一鸣击伤手臂后制服,吴总想趁乱从后门逃跑,被赵锐堵个正着,按倒在地。   陈敬山也被轻松制服,被警员铐上时,眼神里只剩下彻底的绝望。   陆一鸣抱着老鬼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血泊和泥泞中。   雨水打在他脸上,混合着热泪滚落。   赵锐走过来,蹲下身,想说什么,却看到陆一鸣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只好默默指挥清理现场。   一名警员找到了老鬼扔出的那个老旧手机,屏幕虽然碎裂,但存储卡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