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在赵锐的简单包扎后,并且喝下大半瓶矿泉水下肚后,随后张磊断断续续的讲述,拼凑出了一幅比他想象中更加黑暗的场景。
七年前,他确实在兴旺工地做小工。那天晚上,他因为偷偷在仓库后面抽烟躲懒,撞见了此生不该看见的一幕。
“陈敬山……那时候他还是管治安的时候……带着几个人来的,其中有个女的,后来我才知道是李娟……他们和林警官在仓库里说话,开始还好好的,不知怎么着,后面就吵起来了……声音很大,我听见林警官说‘证据我已经送出去了’,‘你们跑不掉’……”
张磊的描述颠三倒四,细节基本是错乱的,但核心事件十分清晰:陈敬山带来的一个人(根据张磊描述为“脸上有麻子的高个子”)突然用一根工地上的螺纹钢击打了林岚的后脑。林岚倒下后,陈敬山上前查看,然后……补了枪。
“枪……枪声不大,装了东西……然后他们就开始搬林警官,在她手里塞了把生锈的砍刀,地上也扔了根棍子……假装弄成打架的样子……”张磊抱紧自己,身体发颤,“我当时吓得尿了裤子,想要跑走,腿却发软……后来被他们发现了。”
陈敬山当时并没杀了他,只是让手下用同一根螺纹钢,敲碎了他的右膝盖。“他说,留我一条狗命当做‘证人’,要是警察问起来就咬死是混混打死那女警……”
陈敬山还拍着我的脸笑:“你这瘸子的话,比活蹦乱跳的更让人信服。”
“他说,要是不按照他教的说。敢乱说,下次碎的就不是他的膝盖,是我老娘的脑袋……他们还拿走了我的工牌,后来还知道我老家在哪……”
事后,他得到了一万块钱“封口费”和一张离开龙海的车票。远低于陈敬山的承诺,但是他不敢争。
膝盖也因此落了残疾,干不了重活,他辗转在各个城市打零工,睡过桥洞,捡过破烂。
赌博,最初只是为了止痛和逃避,后来慢慢的就成了泥潭,越陷越深。
“我想过举报……好几次……但一摸到膝盖,我就怂了……我老娘还在老家……”张磊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泪水冲开脸上的污渍。
“周明远……是我最后的指望。我听工地上以前的老会计喝多了提过一嘴,周老板当时跟陈敬山合作搞地皮,后来闹翻了,周老板在背后偷偷调查陈敬山。我想……把我看见的卖给他,好换一大笔钱,带我老娘跑远远的……我联系过他秘书,只是还没见上面,他就……就死了……”
关于绑架案,他坚称不知情。“我当时自身难保,哪还有本事去绑人?那纸条……‘七年,血债’……我也看到了新闻……可能是……是别的知情人?或者,是林警官的……”
不用他说,陆一鸣也知道后面的猜测。可能是林岚的亲友,或者是另一个像他一样,被七年时光和愧疚折磨的见证者。
陆一鸣沉默地听着。张磊的供词充满了一个底层小人物在巨大恐惧和生存压力下的琐碎与矛盾,比如他能清晰地记得那根螺纹钢上的“莱西山钢铁”字样,却记不清具体发生日期;反复强调自己拿到的钱太少,完全不够治腿;对陈敬山的恐惧刻在骨子里,甚至不敢直呼其名,只能用“那个人”代替。这种不“完美”的证词,反而显得更真实。
“张磊,你想将功赎罪,想活下去,甚至想有一天能直起腰板回老家看你老娘吗?”陆一鸣等他情绪稍微平复,开口道。
张磊茫然又带着一丝希望地抬头望向他。
“那就把你刚才说的,每一个细节,到局里再说一遍,录下来,签字画押。然后,在有需要的时候,站到法庭上,再说一遍。”
陆一鸣的语气很重,“虽然这个过程不会舒服,陈敬山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翻供,想尽办法让你消失。但同样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把压了你七年的石头,掀开一条缝的机会。”
张磊看着陆一鸣,又看看自己已经残废的腿,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现在带回张磊,只是另一场艰难斗争的开始。
张磊的正式口供就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池塘,可是在市局内部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股巨浪。
陆一鸣整理完毕的复查申请和立案报告,按照程序提交。已经几天过去了,却杳无音信。
他去找分管领导,得到的回应是“正在研究,涉及遗留问题,需要慎重”。
他试图推动对康泰药业和李娟的进一步侦查,手续却卡在了经侦支队,理由是“证据关联性不足,需补充侦查”。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日常时刻。重案组的办公经费报销居然开始被人挑刺;原本答应协查的技术科同事,突然之间变得“很忙”;甚至食堂打饭的阿姨,看到他们都少抖一下勺子——当然,这极有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后面最明显的一击来自一周以后。上面一纸调令,以“加强基层力量”为由,将重案组两名经验最丰富的老刑警调去了特别偏远的派出所。同时,周明远案的“专项经费”也被正式取消。
赵锐气得在办公室里踹翻了垃圾桶:“这他妈是调查?这是拆台!陈敬山手也伸得太长了!”
陆一鸣不吭声,用手默默把垃圾桶扶起来,把散落的废纸捡回去。“他的手一直都在。以前是藏着,现在,是我们碰到他袖口里的刀了。”
“陆队,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什么也不做?”
“看着?”陆一鸣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两名被调走的老刑警正在默默收拾私家车里的东西,“你看看老刘,他女儿下个月高考。再看看老马,他老婆长期病着。调他们走,不仅是一种警告,同时也是人质。告诉我们,他能碰到的,不仅仅只有我们俩。”
他转过身,眼神在压抑中烧着冷火:“现在硬碰硬,我们根本没资本。就算断了经费,少了人,案子难道就不查了?七年前他们用权力压下去的东西,七年后,我们得用更扎实的东西把它撬起来。”
他分配任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赵锐,你私下跑一趟赵刚法医家,不要用车,坐公交,沿着路绕一下。不要拿档案,就问他一个问题:当年林岚案的原始尸检记录和现场物证照片,除了归档,还有没有可能存在于任何其他备份或他个人的工作笔记里?任何形式都行。”
“技术科那边卡的配方证据,我们就换个思路。苏慧回忆的那些数字编码,‘739’开头的,除了配方,在物流单号、批次号、内部审批流水号里会不会出现?你找信得过的同学,在药监、工商的旧系统里模糊查一下,不需要走正式协查手续。”
“至于张磊,”陆一鸣停了停,“他是活证据,同样的也是活靶子。申请转为污点证人保护程序,可能也会被拖下去。
但是我们必须得自己先动起来。给他换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除了你我,谁也不能知道。饮食起居,你亲自负责,并且检查每一份送进去的东西。赵锐,你记住,他不是我们的犯人,是我们砸向那面墙的第一块石头,不能碎。”
赵锐听着,胸膛里那股愤懑的浊气渐渐被一种更沉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他这时终于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冲锋,更是一种渗透。
每一份被拖延的文件,每一个被抽调走的同事,都在悄无声息地告诉他们,他们的对手是究竟是一座怎样的山。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要做一群沉默的蚂蚁,找准缝隙,一点点啃噬,直到山体内部传来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陆一鸣拿起桌上那份被“慎重研究”的报告,在末尾空白处,用力写下了两个字:
“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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