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罪恶

第7章

  技术科的排查十分缓慢,而绑架案带来的压力,已经让市局走廊里的空气中都带着些许焦糊味。   联合专案组的案情分析会也是开得越来越频繁,烟灰缸也堆成了小山。   但得到的结论却像是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就在陆一鸣看着白板上“七年”两个红字出神时,突然手机震了。他打开一看,是个没存的号码,但他认得——老鬼。   “陆队,方便说话?”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极度嘈杂的市声和隐约的汽车鸣笛。   “说。”   “城东老粮库后头,那片快拆的废仓库区,13号库。你要找的张磊,在那儿快猫了有小半个月了。”   老鬼语速很快,“不是白住,给看仓库的老瘸子一天五十块,睡在旧棉花包上。地下钱庄的‘疤脸勇’在放话找他,欠了十七个,利滚利,现在怕是二十个都打不住。听说……他回来是想找周明远‘卖’点东西换路费,结果东西没卖出去,人先没了。”   陆一鸣没问老鬼怎么知道。有些线人的生存方式,就是知道他们不该知道的。“消息怎么来的?”   “疤脸勇手下有个马仔,跟我喝过酒。昨天骂骂咧咧,说张磊这烂赌鬼,死到临头还嘴硬,说什么‘手里有能让大人物掉脑袋的东西’,嗤……”   老鬼慢慢说道,“一鸣,那地方鱼龙混杂,张磊现在是惊弓之鸟,又欠着阎王债,你要是去的话,得多带双眼睛。”   “知道了。钱我让赵锐老规矩放到信箱。”陆一鸣挂了电话,从抽屉深处摸出半包已经受潮的烟,磕出一根点上。   烟味有些发涩。老鬼的消息很少出错,但这次,他闻到的不只是线索,还有一丝浓重的危险气味。   陆一鸣的车驶离市局时,街角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摇上车窗。车内人对着耳麦里进行低:“目标离开警局,方向城东。“   城郊,废弃粮库区。   这里像被时代啃剩下的骨头。生锈的铁轨湮没在荒草里,红砖仓库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陆一鸣把车停在远处一个废品收购站旁边,和赵锐悄悄地静步慢慢靠近。赵锐显得特别兴奋,随后又强行压抑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后的枪套。   “陆队,这次直接按人?”   “先看。”陆一鸣的目光扫过仓库区如同废墟的轮廓,“记住,我们的第一目标是确认他在这里,并且活着。第二才是带人。如果发现情况不对,保人第一,抓捕第二。他身上背着的,可能不止是债。”   13号仓库比别的更加破败,铁门虚掩着,挂着一把锈迹斑斑但显然新换的挂锁——没锁死,只是挂着。门口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几个新鲜的烟蒂,最贵的也不过是十块一包。   陆一鸣对赵锐打了个手势,让他守住侧面的破窗。自己则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铁门。   霉味、灰尘味、还有一股劣质白酒和汗馊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满了不知何年何月的废旧纺织机械,还有一些发黑的棉花包,光线从高高的、已经破了的玻璃窗投下几道灰蒙蒙的光柱。   陆一鸣的前脚刚刚踏进去,就踩到了一个软趴趴的东西——是个吃空的泡面桶,汤水已经凝固。   他侧身挪步,耳朵捕捉着可能有的任何细微声响。除了风声,还有……一种压抑、特别粗重的呼吸声,从一堆棉花包后面传来。   他慢慢靠过去,手按在枪柄上。   就在距离棉花堆还有两三米时,一个黑影猛地从后面窜起,不是朝他扑来,而是慌不择路地向仓库深处更黑暗的地方逃去,带倒了一摞空纸箱,哗啦作响。   “张磊!站住!警察!”陆一鸣低喝,同时快步追上去。   明显那身影踉跄了一下,仔细一看原来是腿脚不便,但求生欲让他爆发出高出平常的速度,眼看马上要钻进一堆机器废墟后面。   “砰!”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那人绊倒在突出的钢筋上,狠狠地摔倒在地上,随后便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等到陆一鸣赶到时,那人正蜷缩在地上,抱着右腿膝盖,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已经糊满了灰,还有一身冷汗。   走近一看,正是照片上那个张磊,但看起来比照片老了二十岁,明显是遭受到严重的身心摧残,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远处看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   “别……别抓我……我没钱……我是真的没钱了……”张磊眼神涣散,语无伦次,手臂胡乱挥舞,似乎是想要挡住什么。   “张磊,看清楚,我是警察,市局刑侦队的陆一鸣。”陆一鸣没有立刻靠近,声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平稳,“不是来追债的。”   张磊的挥舞停下了,浑浊的眼睛聚焦在陆一鸣脸上,又快速扫过他身后的警徽,恐惧微微的稍退,但警惕性更盛。“警……警察?找我……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就是,找你问点事。七年前,兴旺工地。还有,周明远。”陆一鸣一边说,一边示意跟过来的赵锐注意周围。   听到“兴旺工地”和“周明远”,张磊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直了,抱膝盖的手猛地攥紧。他眼神快速闪烁,声音也逐渐发抖:“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一个打工的……”   “呵,打工的,会被人追二十万的债?会知道周明远手里有‘能让大人物掉脑袋的东西’?”陆一鸣蹲下身,保持和他平视的高度,声音压低,“张磊,你躲在这里,跟过街老鼠一样。追债的找你要钱,只是要你半条命。但有些人,要的可是让你永远闭嘴。你觉得你自己还能躲多久?”   张磊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在陆一鸣脸上和这漆黑一片的仓库深处来回游移。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哭腔:“陆警官,我……我说了……能活吗?”   “那就要看你说的,值不值你这条命。”陆一鸣没有给他虚幻的保证,“但是要是你不说,我可以肯定,你过段时间很难活着走出这片仓库区。疤脸勇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磊的心理防线最终彻底崩溃了,不是因为信任面前的警察,而是因为他现在真的无路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