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罪恶

第6章

  就在赵锐一头扎进那堆发霉的旧档案里,试图从泛黄纸页中嗅出七年前的腥味时,陆一鸣接到了老法医赵刚的电话。   电话里也没多客套,就一句:“一鸣啊,有空来我这儿一趟,请你喝杯茶。”   赵刚的办公室在法医科走廊尽头,常年一股福尔马林和旧书卷混合的味道。   老头子也是快退休了,话少,但是人硬朗,是局里少数几个见了陈敬山不用主动站起来的老资格。   陆一鸣进去时,赵刚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盏台灯看X光片。见他进来,老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没寒暄,直接从抽屉深处摸出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半年前,高新区康泰药业,有个研发人员坠楼。分局那边,当天晚上就定了性,‘夜班失足’。”赵刚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案卷送到我这儿复核,我提了三个疑点。”   陆一鸣没动那个纸袋,只是看着赵刚。   “第一,死者体内有艾司唑仑残留,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人昏迷。第二,背部肩胛骨下方,有极不明显的条状拖擦伤,很新,和坠落冲击伤方向不一致。第三,”   赵刚逐渐走进陆一鸣身旁,浑浊的眼睛盯着陆一鸣,“我在他指甲缝刮出微量粉末,当时设备不足没细查。直到周明远死后,技术科检出他指甲里的成分,我越想越不对,翻出王浩案的样本重新比对”   陆一鸣的心跳漏了一拍。“成分一致?”   “同源性超过95%。”赵刚重新戴上眼镜,避开陆一鸣的目光,看向窗外,“尸检意见我写了‘疑点待查,建议补充侦查’。报告交上去,第二天陈副局亲自给我打电话,说企业维稳是大局,证据链清晰,让我‘尊重基层单位的结论’。”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旧空调的嗡鸣。半晌片刻,赵刚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死的人叫王浩,是康泰药业的核心研发,当时负责的,就是周明远后来投钱的那个退烧药项目。小伙子死前半个月,来我这儿聊过天,问……意外死亡和谋杀在尸检上最难伪造的区别是什么。我当时以为是年轻人好学,现在想想……”   他虽然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陆一鸣拿起那个轻飘飘、却重似千钧的牛皮纸袋。“赵叔,这份东西……”   “复印件。原件还在档案室,但调阅记录上,只会显示你复核过周明远案的相关材料。”   赵刚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我老了,快退休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唉就是,林岚那丫头……可惜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重案组办公室。   陆一鸣把王浩的尸检报告复印件放在赵锐面前,没说话。   赵锐迅速翻看,脸色越来越沉。“又是康泰,又是药粉……陆队,这王浩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被灭口?然后周明远也……”   “猜测没用。”陆一鸣打断他,用笔尖点了点报告上王浩生前的住址和电话记录,“查他。查他死前半年所有的社会关系、通讯记录、银行流水,重点看他跟周明远、跟李娟、甚至和七年前那个工地有没有交集。我相信,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还有,顺便再查一下,当年林岚出事前后,康泰药业,或者它背后的资本,有没有参与城郊那个工地的项目。”   苏慧家楼下,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里。   陆一鸣没急着上去。他坐在车里,看着三楼那扇始终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被他排过去暗中保护的警员汇报,苏慧这几天几乎没出门,外卖都是让放门口,偶尔下楼扔垃圾,也是神色慌张,不停环顾四周。   恐惧已经像茧一样把她包裹起来了。如果现在直接叩门,问到的也极大可能还是眼泪和沉默。   陆一鸣推开车门,没上楼,而是走进了楼下的社区便利店。   他买了包烟,跟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店主搭话,递了根烟过去。   “老师傅,三楼那位苏小姐,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看她气色不太好。”陆一鸣语气平常,像是邻里关心。   老店主眯着眼接过烟,叹了口气:“小苏啊,是个好姑娘,就是命苦。前阵子好像是她老板出事了吧?唉……最近是有点怪,老是疑神疑鬼的。前天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楼下转悠,我看着不像好人,所以我多看了两眼,他就瞪我。”   “穿西装?”陆一鸣眼神一凝。   “嗯,个子挺高,戴个眼镜,看起来还挺有派头的,但眼神冷得很。”老店主摇摇头,“这世道……”   听罢,陆一鸣心里便有了数。陈敬山的人,果然没断过监视。他谢过老店主,转身上楼。   这一次,他没敲门,而是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对着门缝说:“苏慧,是我,陆一鸣。楼下便利店的老伯说,最近,有个戴眼镜的西装男人这两天来你附近逛逛。你开门,我们谈一谈。”   门内死寂了几秒。随后,才传来极其轻微、颤抖的解锁声。   苏慧比上次见时更瘦了,眼下一片青黑,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水果刀。   陆一鸣目光扫过那把刀,没评论,轻轻带上门。“他们来找过你了?”   苏慧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哭泣,而是那种无声的、崩溃的流淌。“陆警官……我受不了了……他们、他们知道我女儿在哪上幼儿园……”   “你女儿现在很安全,我们的人一直在。”陆一鸣的声音异常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安全只是暂时的。只有把躲在暗处的人揪出来,你和你的女儿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全。他们越是这样,就说明你手里的东西,越能要他们的命。”   苏慧浑身发抖,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瘫坐在沙发里,捂住脸。“周总……周总他有一个很旧的笔记本,棕色的皮面,边角都磨白了。他从不离身……但是死前那几天,他好像特别慌张,把它锁在办公室保险箱里,还特意嘱咐我,万一他要是出事,就谁也不给看,特别是……陈局长和李总。”   “你知道笔记本里有什么吗?”   “我不知道全部……”苏慧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有一次他忘了锁,我进去送文件,远处瞥见他摊开的那页……上面写了很多数字,有些像代码,还有一些好像是缩写字母……好像是…KTYL……我记得旁边还用红笔写了‘林岚’,还画了个很大的问号和一个感叹号……我当时吓了一大跳,就赶紧退出来了。”   “KTYL……”陆一默念,康泰药业?“那些数字,还记得吗?哪怕一两个?”   苏慧痛苦地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说:“好像……有739开头……后面很长……在后面还有一个,像是日期,2016年后面还跟着几个数字……对不起,陆警官,我是真的记不清了……”   “够了,你说的已经很有用了。”陆一鸣从裤兜里递给她一张纸巾,“那个笔记本,后来呢?”   “周总出事后,陈副局带人来的公司,说是……协助善后。”苏慧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之后他们把周总的办公室,还有保险箱里的东西,他们全都拿走了。那个笔记本……肯定也在里面。”   关键物证落入了最可能销毁它的人手中。这十分不利。陆一鸣心往下沉,但脸上没露分毫。   “苏慧,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他站起身,语气郑重,“从现在起,你和你的家人会进入更高级别的保护程序。   为了安全,同时也为了取证,我们需要你的配合,所以请你回忆起你能想起的、关于那个笔记本、那些数字、以及周明远死前所有异常言行的细节。虽然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们可以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谈。”   苏慧看着陆一鸣,眼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她看向陆一鸣,轻轻点了点头。   离开苏慧家之后,陆一鸣在警车里坐了很久。   心中不断思索,739开头的编码,2016年的日期(正是林岚出事的那年),KTYL的缩写,笔记本指向林岚的问号……   这些碎片正在逐渐聚拢,似乎逐渐地在指向一个黑暗的核心。   他发动车子,然后拨通电话:“赵锐,两件事。第一,申请调查令,秘密核查康泰药业(KTYL)所有内部编码以‘739’开头,或与2016年相关的研发、生产、财务记录。第二,准备一下,我们要去会一会那位‘关心企业’的陈副局长了。”   有些压力,必须从正面给回去。有些蛇,需要让它感觉到,洞外其实并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