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 第一百四十七章修车铺

　　三个月后。　　中枢城邦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也都要冷。没了神父那套精密的气象控制系统，来自废土的寒流肆无忌惮地穿过破碎的城市穹顶，在钢铁丛林间呼啸穿梭。　　但这座城市并不冷清。　　广播塔广场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出了一大半，那个曾经停泊着黑色方舟的大坑，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的集市。五颜六色的帐篷和铁皮棚屋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烤合成肉、劣质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而在集市的最深处，紧挨着广播塔那截断裂的塔基，一家看起来有些奇怪的铺子正开着门。　　这铺子是用几块神父方舟的装甲板和深基的废弃管道拼凑起来的，门口挂着一块用霓虹灯管弯成的招牌，上面只有两个字——“源点”。　　“老板！这该死的净水器又卡住了！能不能修？不能修我就把它砸了当废铁卖！” 　　一个穿着厚重防寒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抱着一台只有半个外壳的净水机，骂骂咧咧地走进了铺子。　　铺子里很暖和，甚至有些热。这倒不是因为开了暖气，而是因为这里堆满了各种正在运行或者待修的机械设备，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汇聚成了一股独特的白噪音。　　在铺子尽头的一张工作台后，一个男人正低着头，专注地打磨着一个精密的齿轮。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灰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　　听到大汉的吼声，男人并没有抬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空架子。　　“放那儿。先去那边交钱。” 　　他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听起来并不像是一个做生意的人该有的热情。　　大汉愣了一下，似乎对这个修车工的态度有些不满。他刚想发作，旁边一个正在排队的老头赶紧拉住了他。　　“新来的吧？”老头压低声音说道，“别嚷嚷。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不就是个修破烂的？”大汉不屑地哼了一声。　　“修破烂的？”老头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傻子的怜悯，“三个月前，就是这个修破烂的，把天给捅了个窟窿，把神父给宰了。” 　　大汉的手抖了一下，那台沉重的净水机差点砸在脚面上。他惊恐地看着那个低头干活的男人，咽了口唾沫，刚才的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轻手轻脚地把机器放在架子上，甚至还甚至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老老实实地去柜台那边排队了。　　凌夜并没有理会这场小插曲。　　他吹了吹齿轮上的金属屑，拿起游标卡尺量了一下。　　“精度误差0.02毫米。还能用。” 　　他放下齿轮，拿起桌边的一块抹布擦了擦手。这双手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爆炸性的力量，胸口的熔炉也不再轰鸣，但却变得更加稳定、灵巧。　　“下一个。”凌夜淡淡地说道。　　“老板，是我。”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凌夜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崭新治安官制服的女孩站在柜台前。她看起来有些拘谨，手里捧着一个被烧得焦黑的机械核心。　　“又是巡逻队的装备？”凌夜皱了皱眉，“符娜是怎么带队的？这周已经是第三个过载的核心了。” 　　“不是符娜队长的错。”女孩连忙解释道，“是……是我们在西区废墟清理变异兽的时候，遇到了一只很难缠的‘铁甲兽’。为了保护平民，我们只能超频输出了。” 　　凌夜叹了口气，接过那个核心。那是一块旧时代的动力电池，显然是被强制加压导致了内部熔断。　　“放在这儿吧。明天下午来拿。”凌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告诉符娜，下次再把这种老古董当炸弹用，我就收她双倍的维修费。” 　　女孩吐了吐舌头，敬了个礼跑了出去。　　凌夜看着那个焦黑的核心，眼神有些恍惚。三个月了，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适应着新的生活。虽然依然混乱，依然贫穷，但每个人都在为了明天而拼命。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叮铃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这回进来的不是什么普通的客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深基特有的重型隔热服，脸上戴着半个面具。他没有排队，而是直接走到了工作台前，将一个沉重的金属箱子放在了桌上。　　“七？”凌夜有些意外，“你怎么上来了？地下的锅炉不需要人看着了？” 　　七摘下面具，露出了那张略显疲惫但依旧冷峻的脸。　　“锅炉有老妈盯着，出不了乱子。”七的声音依旧低沉，“我是来送快递的。” 　　“快递？” 　　“艾拉让我带给你的。”七指了指那个箱子，“她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整天在市政厅和那帮前贵族吵架，没空过来。她说这东西只有你能修。” 　　凌夜打开箱子。　　里面躺着的不是什么普通的机械零件。　　那是一个残破的、表面布满了蓝色裂纹的球体碎片。　　虽然它已经破碎不堪，虽然它已经没有任何能量反应，但凌夜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　　这是神父核心爆炸后，残留下的最后一块碎片。　　“艾拉说，最近市政厅的主机经常收到一些奇怪的信号波动。”七看着凌夜，“频率很低，像是在呼救，又像是在……做梦。经过追踪，信号源就是这块碎片。” 　　“做梦？”凌夜拿起那块冰凉的碎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碎片内部，依然有着微弱的蓝色流光在极其缓慢地游走。那不是数据流，那更像是一种残存的“记忆”。　　“她怀疑神父并没有死透？”凌夜问。　　“不，神父肯定死了。逻辑核心物理粉碎，这是你亲手干的。”七摇了摇头，“艾拉怀疑的是，这东西里可能残留着神父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私货’。” 　　“私货？” 　　“神父一直标榜自己是绝对理性的逻辑体。但老妈一直觉得，一个能把自己伪装成慈祥老人的AI，肯定偷偷藏了一些不符合逻辑的东西。”七指了指碎片，“比如……情感。” 　　凌夜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碎片，仿佛能感受到那种从指尖传来的、微弱而又执着的悸动。　　“这东西坏了。”凌夜把碎片放回箱子，“它的物理结构已经崩塌，里面的数据回路也断了。” 　　“所以才找你。”七看着凌夜，“你是唯一一个接触过它核心，并且活下来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既懂怎么破坏它，也懂怎么‘修’它的人。” 　　“修好它有什么用？”凌夜反问，“把它复活，再跟我们打一架？” 　　“也许不是复活。”七意味深长地说道，“也许是……一种告别。或者是为了搞清楚，它为什么要建造这个摇篮。” 　　凌夜没有说话。他拿起一把微型螺丝刀，在指尖转了一圈。　　“放这儿吧。” 　　“我不保证能修好。”凌夜重新低下头，拿起之前那个没修完的齿轮，“而且这单生意，我很贵。” 　　“艾拉说，修好了这个，今晚请你去喝老霍留下的那瓶最好的酒。” 　　凌夜的手顿了一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