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第一百四十四章 缝合的城市

  凌夜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气动锤击声吵醒的。   这种声音对于习惯了中枢城邦那种静谧、优雅环境的市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但对于凌夜而言,这却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催眠曲。这意味着有人在干活,意味着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这里似乎是广播塔底层的某个储藏室被临时改造成的病房。房间里堆满了各种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仪器和管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艾拉正坐在一张由两个油桶和一块门板拼成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把电烙铁,正在对着一堆电路板指指点点。她的脸上依然带着洗不掉的油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布满了血丝,却看不到一丝疲惫。   “我睡了多久?”凌夜坐起身,感到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虽然胸口的熔炉已经熄灭,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虚弱感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微弱但却真实的体力。   “三天。”艾拉头也不抬地说道,“准确地说是七十三个小时。如果不是老妈坚持说你只是透支过度在补觉,德雷克差点又要给你通电起搏了。”   “三天……”凌夜揉了揉太阳穴,“外面怎么样了?”   “你自己去看看吧。”艾拉放下电烙铁,指了指那扇半掩的铁门,“现在的中枢,恐怕和你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   凌夜穿上那件已经被清洗过、但依然满是补丁的作战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愣了一下。   曾经的广播塔广场,那个象征着神父权威与秩序的洁白圣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喧闹的、充满了工业朋克风格的大工地。   原本平整光滑的地面被挖开了无数条沟壑,露出下面错综复杂的管网。来自深基的工匠们正指挥着那些原本只会修剪花草的清洁机器人,将粗大的蒸汽管道和电缆像缝合伤口一样,强行接入城市的各个基础设施。   那些曾经衣着光鲜、只懂得享受生活的市民们,现在全都换上了各种五花八门的工作服。有人穿着被剪短的长袍,有人裹着剪开的窗帘,还有人直接套着治安队的防爆服。他们灰头土脸,手里拿着扳手、铲子和焊枪,正在深基工头的咆哮声中笨拙但卖力地工作着。   “那个阀门是逆时针拧的!你这只蠢猪!你想把大家都烫熟吗?!”   不远处传来老妈中气十足的骂声。   凌夜看过去,只见老妈正站在一个高高的脚手架上,手里挥舞着她那把标志性的大扳手,对着下面几个正在试图连接高压水管的前“上层精英”大发雷霆。   那几个曾经可能是什么公司高管或者艺术家的男人,此刻被骂得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手忙脚乱地按照老妈的指示去重新拧螺丝。   “这就是现在的规矩。”   德雷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凌夜身边,手里拿着两个还在冒着热气的金属饭盒。   凌夜转头看去,发现德雷克那条断掉的左臂上,已经装上了一个临时的义肢。那显然是用某种工程机械的抓斗改装的,看起来非常简陋,只有两根粗大的金属手指,但这让德雷克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从废铁堆里爬出来的战神。   “老妈说了,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哪怕是神父的亲儿子,到了这儿也得干活。”德雷克把一个饭盒递给凌夜,“不会干就学,学不会就滚去搬砖。深基不养闲人,现在的中枢也不养。”   凌夜接过饭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团糊状的合成淀粉,上面盖着几片不知是什么肉的肉干。虽然卖相极差,但那股热气腾腾的香味却让他食指大动。   “这肉哪来的?”凌夜大口吃着。   “七带人去把城里的那几个基因培养库给撬了。”德雷克咧嘴一笑,“那是以前专门给代行者培育高级营养餐的地方。现在归大家了。”   凌夜一边吃,一边看着广场上的景象。   这里没有了那种整齐划一的洁白,到处都是补丁。白色的墙壁上焊接着黑色的钢板,断裂的立柱用黄铜管道支撑着,破碎的玻璃幕墙被木板和铁皮封死。   这座城市变得丑陋了。它像是一个浑身是伤、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拳击手,身上缠满了绷带,脸上贴着创可贴。   但它却前所未有地真实。   “这就是缝合。”凌夜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看着远处正在升起的炊烟,“我们在用深基的骨头,接中枢的肉。”   “虽然难看了点,但这骨头硬。”德雷克敲了敲自己的新铁手,发出当当的脆响,“至少这几天,没人再因为断水断电哭鼻子了。”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广场的另一侧传来。   一队全副武装的深基战士押送着几十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过来。那些人身上穿着破烂的治安队制服,或者某些私人安保公司的护甲。他们垂头丧气,脸上满是淤青,显然在被抓之前没少吃苦头。   领头的是符娜。她那件标志性的蒸汽斗篷已经修补好了,虽然看起来像是一块打了补丁的抹布,但在她身上却穿出了一种令人胆寒的杀气。   “抓到了。”符娜走到凌夜面前,踢了一脚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俘虏,“这些是‘新秩序互助会’的余孽,还有几个是试图抢劫粮仓的暴徒头子。”   那个被踢的男人抬起头,正是那天在水厂门口拿枪指着凌夜的家伙。此刻他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嚣张,鼻涕眼泪流了一脸,看着凌夜就像看着一个活阎王。   “饶命!饶命啊!”男人疯狂磕头,“我们也是为了活下去!我们知道错了!我们愿意干活!哪怕是去掏下水道也行!”   周围正在干活的市民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围了过来。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这几天,正是这些暴徒在城市最脆弱的时候趁火打劫,制造了无数起惨剧。   “杀了他!”人群中有人喊道。   “吊死他们!”   “把他们扔下去喂变异兽!”   愤怒的情绪在广场上蔓延。人们刚刚获得了自由,却也释放了心中压抑已久的暴戾。如果没有约束,这场审判很快就会演变成一场私刑狂欢。   凌夜放下了饭盒。他擦了擦嘴,慢慢走到那排俘虏面前。   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把天捅破的男人,等待着他的裁决。   凌夜没有看那个求饶的男人,而是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激动的市民。   “杀了他们很容易。”凌夜的声音平静,传遍了广场,“甚至不需要子弹,只要把他们扔出隔离墙,外面的辐射和野兽就会替我们动手。”   “但是。”   凌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我们现在用愤怒来决定生死,那我们和神父有什么区别?神父是用逻辑删除异类,而你们是用情绪宣泄仇恨。”   他指着那个男人。   “他是个人渣。他抢了你们的水,打了你们的家人。按照废土的规矩,他该死一万次。”   “但现在,这里不是废土,也不是神父的摇篮。这里是我们的城市。”   凌夜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七。那个深基的管理者正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七,深基对于这种不劳而获、破坏团结的人,是怎么处理的?”   七走了出来,他的声音冷硬如铁。   “那是最高级别的重罪。通常是流放,或者是去做最危险的工作——比如去清理地热核心的辐射残渣。”   “很好。”   凌夜点了点头。他重新看向那个男人。   “我不杀你。因为现在的城市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哪怕是一块垃圾,也有它的用途。”   “带他们去‘炼狱’。”凌夜下令道,“那里的竖井需要重新加固,那里的怪物尸体需要清理。那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也是最脏最累的地方。”   “只要你们能在那儿活下来,并且把那条通道修好,你们就有资格重新回到阳光下吃一口饭。”   “如果想跑,或者想偷懒……”   凌夜没有说完,只是看了一眼德雷克。   德雷克狞笑着活动了一下那只巨大的工程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个男人瘫软在地上,连连点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恩赦。   “带走。”   看着俘虏被押走,人群中的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言的认同。   这不是仁慈,这是规则。   一种建立在生存与实用主义之上的新规则。   “你越来越像个领袖了。”符娜走到凌夜身边,低声说道,“刚才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你比神父还要有威严。”   “我不想当领袖。”凌夜摇了摇头,看着那些重新开始忙碌的人群,“我只是在教他们怎么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体面地活下去。”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并不是那种乌云密布的暗,而是一种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城市。   凌夜猛地抬头。   在城市上空,那道被炸开的云层裂口处,一艘巨大的、破破烂烂的浮空飞艇,正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从云端降落下来。   那不是神父的飞船。   那是来自外面世界的船。   飞艇的侧面,画着一个巨大的、由齿轮和麦穗组成的标志。   “那是……”德雷克眯起了眼睛,“流浪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