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巨大的飞艇像是一头受伤的鲸鱼,带着沉重的喘息声,缓缓降落在广播塔广场边缘的一片空地上。 它的外壳上布满了锈迹和补丁,那是常年在废土风沙中航行的勋章。巨大的气囊上虽然画着象征希望的齿轮麦穗标志,但那标志早已褪色,被烟熏火燎得模糊不清。比起神父那艘充满未来感的黑色方舟,这艘飞船简直就是一堆会飞的废铁。 但它带来的压迫感却是真实的。 随着气囊泄压的嘶鸣声,飞船底部的起落架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大片尘土。广场上正在干活的市民们本能地向后退去,手中紧紧抓着扳手和铁铲,那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武器。 德雷克挡在了人群最前面,那只巨大的工程抓斗咔嚓作响,虽然简陋,但在此时却显得格外狰狞有力。符娜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阴影中,手中的匕首反握,做好了随时切断敌人咽喉的准备。 “别紧张。”凌夜拍了拍德雷克的肩膀,示意他放松,“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舱门伴随着绞盘的转动声缓缓放下。 率先走出来的,并不是全副武装的强盗,而是一群穿着防辐射斗篷、戴着防风镜的……拾荒者? 不,他们比普通的拾荒者更有纪律。他们虽然装备杂乱,手里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改装过的猎枪,有焊着刺刀的钢管,甚至还有几把看起来像是战前遗物的自动步枪——但他们的站位非常讲究,互相掩护,眼神警惕而冷漠。 这是一支久经沙场的军队。 在这群士兵的簇拥下,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皮风衣,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袋和弹药带。她的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了半边纹着刺青的头皮。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腿,那是一条完全由废旧汽车零件拼凑起来的机械义肢,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女人摘下了防风镜,露出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她扫视了一圈广场,看着那些衣衫褴褛但正在努力工作的市民,看着那些被粗暴焊接起来的管道,最后,目光落在了那艘停在一旁的黑色方舟,以及站在方舟前的凌夜身上。 “有意思。” 女人的声音沙哑而充满磁性,带着一种常年在风沙中吼叫磨砺出的粗糙感。 “我们以为这里已经变成死城了。没想到,笼子破了,里面的鸟儿不但没死,反而开始自己搭窝了。” 她大步走向凌夜,身后的士兵紧随其后,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从未离开过扳机。 “站住。”德雷克横过一步,巨大的抓斗挡住了女人的去路,“这里是中枢城邦。报上名来。” 女人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德雷克那简陋却充满暴力美学的义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我是瓦尔纳。流浪联盟第三舰队指挥官。”女人指了指身后那艘破烂的飞艇,“我们看到了天上的动静。神父的屏障消失了,那根该死的光柱也断了。我们以为这里发生了大爆炸,特地赶来……收尸。” “收尸?”凌夜笑了笑,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让瓦尔纳眯起了眼睛,“抱歉让你失望了。这里没有尸体,只有活人。” “活人?” 瓦尔纳冷笑一声,她环顾四周。 “看看你们。失去了神父的喂养,你们就像是一群没头苍蝇。水厂是刚修好的吧?电也是刚接上的吧?你们撑过了第一天,但能撑过第一个冬天吗?你们知道外面的辐射云正在向这边移动吗?你们知道废土上的变异兽潮已经闻到了这里鲜肉的味道吗?” 她向前逼近了一步,气势咄咄逼人。 “神父死了,摇篮的保护伞也没了。现在的中枢城邦,在废土人眼里就是一块没剥皮的肥肉。如果你以为凭你们这几把破扳手就能守住这座城市,那你不仅是天真,你是蠢。”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刚刚建立起信心的市民中蔓延。他们只知道神父没了,却没想过失去了神父的保护,他们将要直面废土的残酷。 “所以呢?”凌夜并没有被吓倒,他依然平静地看着瓦尔纳,“你们是来抢劫的,还是来接管的?” “我们是来做交易的。” 瓦尔纳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士兵放下两个沉重的金属箱子,打开盖子。 里面不是武器,而是……种子。 那是真正的、可以在废土的辐射土壤中生长的改良种子。还有几罐看起来非常珍贵的净水药剂。 “流浪联盟不养闲人,也不抢穷鬼。”瓦尔纳指着箱子,“我们需要这座城市的工业设备,需要神父留下的那些精密零件。而你们,需要活下去的经验和物资。” “归顺联盟。”瓦尔纳盯着凌夜的眼睛,“我们会接管这座城市的防务,教你们怎么在废土上生存。作为交换,这座城市的所有权归联盟所有。你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但必须服从联盟的调配。”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兼并。 德雷克怒极反笑,正要发作,却被凌夜拦住了。 凌夜走到那个装满种子的箱子前,抓起一把。那些干瘪的种子在他手里显得微不足道,但却是废土上最珍贵的硬通货。 “种子不错。”凌夜松开手,任由种子撒落回箱子里。 “但条件不行。” “你有的选吗?”瓦尔纳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看看你的身后,一群连枪都不会拿的绵羊。而我的舰队就在天上,只要我一声令下,这里就会变成火海。” “绵羊?” 凌夜突然笑了。他转过身,并没有看瓦尔纳,而是看向了广场的一角。 那里,那个通往地下的巨大入口处,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七,带客人看看我们的‘绵羊’。” 随着凌夜的话音落下,一队身穿重型防热服、手持改装铆钉枪和高能切割器的深基战士走了出来。他们身上没有废土人的那种匪气,只有一种常年在高压和高温环境下磨练出的冷峻与铁血。 领头的七摘下面具,那半张金属脸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在他身后,是一台刚刚被修复并改装过的重型工程机甲,巨大的钻头在轰鸣声中缓缓转动。 而在广场的另一侧,那些正在干活的市民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那个曾经被凌夜把住手教导的年轻人,默默地捡起了脚边的钢管。紧接着,无数把扳手、铁锤、甚至是断裂的钢筋被举了起来。 虽然他们的动作还不熟练,虽然他们的眼神里还有恐惧,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刚刚才把自己的城市从神的手里夺回来,绝不会再把它拱手让给任何人。 瓦尔纳的脸色变了。她看着那些深基战士,看着那台狰狞的机甲,更看着那些眼神逐渐坚定的普通人。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这不再是那个软弱的摇篮了。这里有一股新的力量正在觉醒,那是比废土法则更野蛮、也更强大的东西。 “我们不需要保护。” 凌夜重新看向瓦尔纳,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我们已经学会了怎么流血。如果你们想战,那就战。虽然我们现在很烂,但我想,在死光之前,把你们这艘破船从天上拽下来,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德雷克配合地举起了那只巨大的抓斗,对着天空中的飞艇做了一个虚抓的动作。 瓦尔纳沉默了。她也是个聪明人,更是一个精明的强盗头子。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硬啃这块骨头,代价太大,而且未必能赢。 “哼。” 瓦尔纳松开了握枪的手,脸上那种傲慢的神情收敛了一些。 “有点意思。看来老霍说得对,这地方总是能出一些怪物。” “老霍?”凌夜愣了一下。 “霍夫曼。那个总是吹嘘自己有个天才徒弟的老酒鬼。”瓦尔纳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金属酒壶,那是废土上常见的款式,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霍’字,“他是我们联盟的首席机械师。死在那个该死的隔离墙外面了。这是他的遗物。” 她把酒壶扔给凌夜。 “他说如果有一天墙倒了,就把这东西带进来,看看那个徒弟还在不在。” 凌夜接住酒壶。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记忆,那是故事最开始的地方,在那个锈蚀区的破烂修车铺里,那个总是满身酒气的老头。 原来,这就是连接点。 “他在。”凌夜握紧了酒壶,声音有些低沉,“他一直都在。” 瓦尔纳看着凌夜的表情,眼中的敌意消散了不少。 “既然是老霍的香火情,那我也给个面子。” 她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退后。 “交易继续。但条件改一改。” “我们不接管城市。我们要建立贸易线。”瓦尔纳指了指那些深基战士手中的装备,“你们有技术,有能源,有最好的工匠。我们有种子,有路线,有情报。我们合作。” “这听起来像句人话了。”德雷克放下了抓斗。 “但我有个条件。”凌夜开口道。 “说。” “我们需要一个名分。”凌夜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里不再是摇篮,也不属于流浪联盟。这里是一个独立的……自由城邦。” “我们要加入联盟,但不是作为附庸,而是作为盟友。平等的盟友。” 瓦尔纳盯着凌夜看了很久,最后,嘴角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胃口不小。不过……我喜欢。” 她伸出了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 “成交。欢迎来到真实世界,菜鸟城主。” 凌夜伸手握住了她。 “我不当城主。”凌夜纠正道,“我只是个……修东西的。”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就在这一刻,天空中的云层彻底散去。一束强烈的光芒照在两人身上,也照亮了那面破烂的红色旗帜。 那是废土与城市,混乱与秩序,在经历了漫长的隔绝与厮杀后,第一次真正的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