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东区水循环处理厂的道路并不顺畅。 昔日宽阔整洁的悬浮车道上此刻堆满了各种路障。那是被惊慌失措的人群丢弃的车辆、被砸碎的店铺招牌,以及各种还在冒着烟的垃圾。 凌夜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他那双沉重的黑石战靴都会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失去熔炉核心的供能后,那残存的几块黑石甲片不再是防御,而是沉重的负担。但他没有脱下它们,因为在这个混乱的街头,这身狰狞的焦黑铠甲是他唯一的威慑。 艾拉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从废墟里捡来的激光手枪。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发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阴暗的角落。 “前面有人。” 艾拉突然拉住了凌夜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 在街道的尽头,水厂那扇巨大的合金大门前,聚集着黑压压的一群人。但那里并没有秩序,只有争吵和哭喊。 十几辆重型卡车横在路中间,封锁了通往水厂的唯一入口。一群穿着各异、手里拿着制式武器的人站在车顶上,正居高临下地对着下面求水的人群挥舞着枪托。 他们不是治安官,也不是普通的暴徒。看他们身上那些依然保留着神父徽记但被涂鸦得乱七八糟的制服,这些人应该是城市原本的安保承包商,或者是趁乱控制了武库的私人卫队。 “退后!都退后!”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站在卡车顶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大声吼道。 “水厂现在由‘新秩序互助会’接管!想要水的,拿东西来换!我们要能源电池、贵金属、或者是完好的医疗包!信用点那种废纸就别拿出来了!” 在他脚下,几个试图冲卡的人已经被打倒在地,鲜血流了一地。 “那是我的水!那是神父给所有人的!”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哭喊着。 “神父死了!”男人狞笑着,一枪托砸碎了妇女手里的空水瓶,“现在老子就是神父!没有门票,谁也别想进去!” 艾拉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这群混蛋……我们在上面拼命,他们在下面发国难财。” 凌夜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男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淡漠。 “这就是我说的,最艰难的一天。” 凌夜拍了拍艾拉的肩膀,示意她收起那把毫无威慑力的小手枪。 “走吧。去会会这个新神父。” 他迈开脚步,向着关卡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人们认得这身焦黑的铠甲,认得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凌夜身上。 那个站在车顶的男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独自走来的高大身影,握紧了手里的突击步枪。 “站住!”男人吼道,“不管你是谁,没有门票就滚蛋!别以为穿了一身破烂的cosplay盔甲就能吓唬人!” 凌夜没有停下。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男人的心跳上。 “我没有门票。”凌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却传得很远,“我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男人有些心虚,他感觉这个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他窒息的压迫感。 凌夜走到了卡车前。他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和烟熏痕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把路让开。” “哈?”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环顾四周的手下,发出夸张的笑声,“你听见了吗?这个乞丐让我让路?他以为他是谁?” 咔嚓。 十几把枪同时对准了凌夜。 “我也给你一句话。”男人把枪口顶在了凌夜的额头上,手指扣在扳机上,“跪下,或者死。” 艾拉在后面惊呼出声,想要冲上来,却被凌夜抬手制止了。 凌夜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知道上一个拿枪指着我的人,现在在哪吗?”凌夜轻声问道。 “在哪?” “在云上面,变成了灰。” 话音未落,凌夜动了。 他现在的速度远不如从前,没有了熔炉的爆发力,也没有了黑石甲的辅助。但他还有经验,还有那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本能。 他没有去抢枪,也没有躲避。他只是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用额头主动撞向了枪口。 砰! 枪响了。 子弹擦着凌夜的头盔边缘飞了出去,带出一串火花。因为在那一瞬间,凌夜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出,虽然动作不再快如闪电,但力量依旧惊人。他那只覆盖着残破金属护手的手掌,死死卡住了枪栓的复进簧。 步枪炸膛了。 那个男人惨叫一声,手中的枪变成了一团废铁,碎片扎进了他的手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凌夜的右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 “下来吧你。” 凌夜并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技巧,只是单纯地依靠体重和臂力,猛地向下一扯。 那个站在高处的男人就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周围的卫兵慌了。他们想要开枪,但凌夜已经一脚踩在了他们老大的胸口上。 “谁敢动?” 凌夜的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从那个男人腰间拔出一把战术匕首,随手插在了男人耳边的柏油路面上,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这一刀偏了,下一刀就不会了。” 那个男人吓得脸色惨白,看着凌夜那双布满血丝、毫无感情的眼睛,他终于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你是……你是广播里的那个……” “我是个扫垃圾的。” 凌夜弯下腰,盯着男人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是这里的新神父?” “不……不不不!我不是!”男人拼命摇头,涕泪横流,“我是垃圾!我是垃圾!” “既然是垃圾,那就去垃圾该去的地方。” 凌夜直起身,一脚将男人踢开。 “滚。” 那个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剩下的那些卫兵面面相觑,看着那个站在路中央、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立的身影,纷纷丢下武器,四散奔逃。 这场原本可能会演变成流血冲突的危机,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结束了。 并不是因为凌夜有多强,现在的他甚至可能打不过一个壮汉。 是因为势。 那个男人被凌夜身上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吓破了胆。 “呼……” 凌夜长出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耗尽了他仅存的一点体力。 艾拉连忙冲上来扶住他。 “你疯了!万一那枪打中了怎么办?” “打中了就打中了。”凌夜擦了擦额头上被子弹擦破的一点油皮,“反正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水厂大门。 “去吧,艾拉。把门打开。” 凌夜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市民。 “我说过,天上只会掉炸弹。想要活下去,就得自己把路走出来。” 他指了指那扇大门。 “水就在里面。不收门票,但需要你们自己去搬。” 人群沉默了片刻,随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们冲过路障,涌向大门。但这一次,没有人争抢,没有人踩踏。 因为那个黑色的身影就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