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是公平的。 它照亮了那些勇敢者脸上的坚毅,也照亮了这座城市在失去秩序后的狼藉与丑陋。 当第一波狂热的欢呼声随着体力的透支而逐渐平息,当那面破烂的红色旗帜在晨风中不再那么猎猎作响时,现实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胃里。 饥饿,还有干渴。 凌夜坐在方舟的起落架轮胎上,手里捏着一块不知道是谁递过来的、只剩下半截的合成蛋白棒。那东西硬得像石头,要在以前,这属于会被直接扔进回收炉的劣质品,但现在,他却不得不费力地咀嚼着,试图从中榨取一点维持身体机能的热量。 他的身体很虚弱。胸口那个空洞的熔炉核心虽然已经被简易包扎过,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空虚感依然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没有了物理之火的加持,他现在只是一个遍体鳞伤的凡人,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虚弱一些。 “情况不太妙。” 德雷克从人群外围挤了回来。他那条报废的机械臂已经被拆掉了,空荡荡的袖管打了个结,用一根皮带系在腰上。他手里提着两瓶浑浊的水,那是从一辆翻倒的补给车里抢救出来的。 “人群开始躁动了。”德雷克拧开瓶盖,递给凌夜一瓶,“兴奋劲儿过了,现在大家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早饭在哪儿?” 凌夜接过水,并没有喝,而是看着广场上那些眼神逐渐从迷茫转为焦虑的人群。 “神父在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食物分发机准时工作,净水循环系统自动供水。现在神父没了,这些东西也都停了。” “不仅仅是停了。” 艾拉从方舟敞开的舱门里跳了下来,她手里那块破碎的数据板此刻正连接着飞船的主机,全息投影在她面前投射出一张复杂的城市管网图。 “神父的控制系统是有‘死亡开关’的。一旦核心离线超过三小时,也就是现在……”艾拉的手指划过几个红色的区域,“所有的基础设施都会自动锁死。这是一种焦土政策,为了防止叛军——也就是我们,轻易接管城市。” “锁死?”符娜正在擦拭她那把从特勤队手里缴获的战术匕首,闻言抬起头,“那是物理锁还是电子锁?” “混合锁。”艾拉叹了口气,“水厂的闸门放下了,食品工厂的流水线断电了,甚至连城市底层的排污系统都关闭了。如果不尽快解决,最多二十四小时,中枢城邦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化粪池,而且是没有水喝的那种。” 凌夜仰头灌了一口浑浊的水,那股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稍微缓解了体内的焦渴。 “我们不能指望这艘船里的存货。”凌夜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色方舟,“这里面的物资只够几十个人生存,而外面有几百万人。” “那就去抢。”德雷克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治安局的仓库里肯定有储备,那些贵族区的老爷们家里肯定也不缺吃的。” “那是下下策。”凌夜摇了摇头,“抢劫只会带来混乱。一旦开了这个头,这座城市还没等饿死,就会先在内乱里死绝。我们需要的是恢复生产,哪怕是最低限度的生产。” 他站起身,将那个空的塑料水瓶捏扁。 “艾拉,你能解开水厂的锁吗?” “如果是以前的我,不行。那需要最高级别的授权。”艾拉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个已经烧毁了一半、但依然连着几根导线的万能钥匙护臂,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但现在,我有神父留下的遗产。这艘方舟的数据库里有底层秘钥,虽然不完整,但配合深基的暴力破解法,我有七成把握能撬开它。” “七成,够了。” 凌夜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作战服,虽然没有了黑石甲的威慑力,但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依然是这支队伍的绝对核心。 “德雷克,你带一队人,去找那些还没跑光的治安官。告诉他们,想活命的就去维持秩序,别让人群冲击仓库。谁敢趁火打劫,就用你的拳头教他做人。” “明白。”德雷克咧嘴一笑,举起那只仅存的右手握了握拳,“我正愁没地方撒气呢。” “符娜,你去把那个年轻人找来。”凌夜指了指远处那个还在带头清理废墟的小伙子,“我们需要本地人。让他组织人手,不管是用手推车还是用肩膀扛,做好运输物资的准备。” “那你呢?”符娜问。 凌夜看向城市东区,那里矗立着三座巨大的冷却塔,那是中枢城邦最大的水循环处理中心。 “我和艾拉去开闸放水。”凌夜说道,“这是第一口奶。只有喝到了水,这帮刚出生的‘自由人’才不会变成野兽。” 广场上的人群虽然焦虑,但并没有失控。因为他们看到那个把天捅破的男人并没有离开。 凌夜带着艾拉走下废墟,走向人群。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向前走。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那是对强者的敬畏,也是对未来的期盼。 “我们要去水厂。”凌夜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杆,用力点了点头。他手里那根钢管抓得更紧了,仿佛那不是废铁,而是权杖。 “走吧。” 凌夜带着艾拉,走出了广场,走进了那片充满未知与混乱的街道。 阳光越来越刺眼,照在满目疮痍的城市上。废墟在冒烟,伤者在呻吟,但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已经消失了。 这是自由的第一天。 也是最艰难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