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 艾拉(Aila)的呼吸停滞了。 她那双因为过度疲劳和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数据板上。 那条平直的,代表死亡的横线,在“嘀”的一声后,猛地向上跳了一个像素。 那是一个错误的信号,一个绝望的噪音。 “没用……”她的声音因绝望而嘶哑。“他的心脏停了,那只是高压蒸汽带来的物理干扰……” 嘀—— 那个错误的信号并没有消失。它又跳了一下,间隔了五秒。 嘀——— “又是五秒。那是一个极其缓慢,但顽固得不可思议的节拍。” “老妈!”艾拉猛地抬起头,声音都破了,“心率!心率12!不!是8!它在跳!” “按住他!!”“老妈”(Lao Ma)的咆哮盖过了蒸汽的轰鸣。“这才是开始!” 德雷克(Drek)用他唯一的手死命地压着“凌夜”(Lingye)的肩膀。灼热的高温隔着盔甲传来,烫得他的手掌滋滋作响,空气中甚至传来了焦肉的味道。 “他在发光!”艾拉尖叫着指向凌夜的胸口。 那根黄铜导流阀已经变得像烙铁一样通红。而凌夜胸口那个灵魂熔炉的空洞,那个曾吞噬了混沌与秩序的黑暗奇点,此刻,正在被这股蛮横的物理能量强行点亮! 不是金色的混沌。 不是冰蓝的秩序。 那是一种最原始、最粗糙的暗红色,如同地底流淌的熔岩。 凌夜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条被扔上炙热铁板的鱼。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沙哑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啊啊啊啊——!!!” 就在这一声嘶吼中,艾拉数据板上的数字疯了。 心率从8,猛地蹿升到40!70!120!150! 体温也在飙升!30度!35度!40度! “他的数据爆了!”艾拉惊恐地大喊。“快停下!他会被煮熟的!” “七(Seve)!关阀!”老妈也没料到反应如此剧烈,猛地下达指令。 七迅速反向旋转阀门,切断了蒸汽的涌入。 “嘶——” 高压蒸汽的轰鸣停止了,只剩下工坊里巨大引擎的背景噪音。 凌夜的身体重重地摔回锻造台上。 他胸口的暗红光迅速暗淡下去,但并没有完全熄灭。它变成了一团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星。 他全身的皮肤(从盔甲的缝隙中看去)都是通红的,仿佛刚从桑拿房里捞出来。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茫茫的热气。 他的眼皮在颤抖。 然后,缓缓睁开了。 不是那只冰冷的电子义眼。 不是那只燃烧着混沌的金色右眼。 是他的双眼。两只都是血肉之躯。 (那只电子义眼早在零之域的湮灭中被烧毁了,露出了下面早已愈合的眼眶和紧闭的眼皮。) 他睁开的双眼中,没有金色,没有冰蓝。只有纯粹的迷茫、痛苦,以及无尽的疲惫。 他的视线无法聚焦,在工坊那昏暗的天花板上游离了几秒。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正压在自己身上、浑身是血、失去了一条胳膊的独眼巨人。 凌夜的嘴唇开合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了破风箱一般的声音。 “……德……雷克?” “这个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德雷克听见了。 他那因为失血和紧张而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抬起头,独眼中的红色光芒剧烈闪烁,看着那张终于有了人气的脸。 “……你这混蛋……” 德雷克沙哑地说。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污水还是泪水。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欢迎回来,Jarl。” 凌夜似乎想回应一个微笑,但他实在太虚弱了。他的视线转向一旁,看到了正哭得稀里哗啦的艾拉。 “艾拉……”他的声音大了一点。“你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你这个混蛋!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艾拉一边哭一边骂,手却飞快地在数据板上记录着数据。 体温40.5度!心率110!稳定了!他真的活过来了! “安静。” 老妈的声音打断了这场混乱的重逢。 她走上前,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再次探向凌夜的胸口。那里的黄铜阀门已经被七拔了下来,露出的熔炉核心,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和惊人的高温。 老妈的手悬在核心上方,感受着那股新生的力量。 她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小丫头,”她头也不回地对艾拉说。 “什么?” “你的判断,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 “什么意思?” “他的熔炉,”老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是熄灭了。但它并没有空。” “在我刚才灌入物理之火的瞬间,我感受到了它的内部。”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兴奋。 “那里面,没有混沌,也没有秩序。那里面……只剩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他的意志。“是他”在零之域中耗尽一切后,残存下来的那一点火星。” “那不是我的蒸汽点燃了他。” “是我的蒸汽,为他那即将熄灭的火星,提供了新的燃料!” 老妈收回手,看向凌夜那双疲惫但清醒的眼睛。 “小子。你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你的熔炉,它不再只是一个数据引擎了。” “你刚刚……学会了如何燃烧……” “……物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