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第四十六章 前夕

  那股紧绷到极限的、名为“意志”的弦,在小溪那声哭泣中,彻底崩断了。   凌夜那双在“风暴之砧”上都未曾弯曲的膝盖,在这一刻,猛地一软。他抱着妹妹,单膝跪地,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妹妹那瘦弱的、温暖的肩膀里。他那因为过度透支而抽搐的身体,终于,停止了颤抖。   他失去了意识。   在他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一双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扶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   “……好铁。”   是布莱恩那如同雷鸣般的、低沉的咕哝。   “……需要‘冷却’。”   ……   凌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到了锈蚀区那永恒的、灰色的天空。他梦到了老霍,那个老油条正叼着烟,嘿嘿地笑着,向他兜售着一张假地图。他梦到了G3高塔那场冲天的电磁风暴。   然后,他梦到了“风剪之墙”。   他梦到老霍的脸,在金色的光芒中,回头,微笑,然后……消散。   “不——!!”   他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豁然坐起!   “哥!你醒了!”   一个充满了惊喜的、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凌夜剧烈地喘息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疯狂地转动,试图从现实和梦境的交界处挣脱出来。   他看到的,不是冰冷的雪坑,也不是血腥的斗兽场。   而是一间……“房间”。   一间由黑色岩石开凿出来的、狭小,但却……干净、温暖的房间。墙角的“以太”加热器,散发着稳定的热量。他正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床上,身上盖着同样温暖的毛毯。   “哥?你……你怎么了?”   小溪正坐在床边,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稠的肉汤。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凌夜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真实的、不再被“认知污染”所困扰的眼睛。   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她的脸。   是温的。   是真实的。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三天。”小溪的眼圈一红,“巴克医生说,你……你只是睡着了。他说你是……‘意志透支’。”   凌夜缓缓地坐起身。他这才发现,自己那双血肉模糊、在“熔炉”中几乎残废的双手,已经被处理过。敷上了一种冰凉的、带着草药味的黑色药膏,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地包裹了起来。   那股深入骨髓的剧痛,已经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麻痒的“新生”。   他那在“熔炉”中被榨干的身体,也在这三天的“冷却”中,恢复了最基础的机能。   “你的‘网’,救了你,也救了她。”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医疗兵巴克,正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他那张画着油彩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好奇,打量着凌夜。   “Jarl说得没错。”巴克将托盘重重地放在桌上,上面是更多的食物和一管淡蓝色的“恢复剂”,“‘歌唱者’的精神污染,对普通人来说,是不可逆的‘数据癌变’。但你妹妹……我检查了她的大脑。”   巴克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凌夜:“……干净得,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   “你那张‘网’,那层‘蚕茧’,在保护她灵魂核心的同时,竟然还像一个‘过滤器’一样,将那些‘污染数据’,全部……‘消化’了。”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凌夜没有回答。他只是接过了小溪递过来的肉汤,大口地、贪婪地,喝了起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   “守护”,似乎是“织网者”的一种“本能”。   “艾拉呢?”凌夜喝光了肉汤,感觉一股热流,重新在自己那冰冷的四肢百骸间流淌。   “那个小丫头?”巴克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嫉妒,又像是“捡到宝”了,“她……是个比你还疯的‘疯子’。”   “她只休息了一天。现在,”巴克指了指窗外那片喧嚣、灼热的“锻造区”,“……她已经成了‘械巢’(The Mechan-Nest)的‘新宠’了。”   ……   凌夜在小溪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间。   他第一次,有时间,“看”清这座堡垒。   “熔炉”的试炼,已经结束。那些北境战士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审视”和“冰冷”,而是多了一种……“认同”。一种对“幸存者”的、最起码的“尊重”。   他穿过了那片“斗兽场”——那里,正有新的一批“新兵”,在被“碎骨者”凯尔,用同样的方式,折磨着。   他看到了德雷克。   那个巨汉,已经装上了一条闪烁着电弧的、造型狰Yong狰狞的“战斗义肢”。他正在训练场上,疯狂地、一拳又一拳地,砸击着一块厚达半米的合金钢板,发泄着他那过剩的精力。   他看到了符娜和瓦伦。他们被编入了一支新的“狩猎小队”,正背着武器,走出那扇钢铁巨门,重新汇入那片冰冷的荒原。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了下去。   最后,凌夜在堡垒最大的“械巢”——一个堆满了旧纪元零件、被无数机械臂所环绕的、如同巨型蜘蛛巢穴般的“锻造工坊”里,找到了艾拉。   她,和三天前,判若两人。   她脱掉了那身破烂的拾荒者衣服,换上了一套北境特有的、防火防油的工匠服。她那张沾满了油污的小脸上,写满了凌夜从未见过的、狂热的“兴奋”与“专注”。   她正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战锤般的“零件”之下,对着一个比她高三个头的、独臂的北境铁匠,大声地咆哮着:   “……能量回路不对!你们的‘符文’刻印,只注重了‘狂暴’,却忽略了‘稳定’!‘以太’能量在第三个节点,就溢出了百分之十二!你想让Jarl在用它的时候,连人带锤子一起被炸上天吗?!”   “你这小丫头……懂什么!”独臂铁匠被气得吹胡子瞪眼,“这是‘雷神之锤’!是Jarl的武器!要的就是‘狂暴’!”   “‘狂暴’不等于‘失控’!”艾拉一把抢过图纸,用一根碳棒,在上面疯狂地涂改着,“看!把这里的‘传导’,改成‘复式’结构!用‘工匠’的回响,在这里,建立一个‘缓冲池’!这样……”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凌夜。   她那股“疯魔”般的气焰,瞬间消失了。她愣在了原地。   凌夜也看着她。   两人,隔着这个充满了火花与机油味的、喧嚣的工坊,遥遥相望。   他们,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新生”。   许久之后,艾拉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锻造炉里的火焰,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用那只沾满了油污的手,对着凌夜,用力地,挥了挥。   凌夜也笑了。   他转身,离开了。他知道,艾拉,在这里,找到了她的“归宿”。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需要休息。他需要……消化。   消化Jarl给他的“真相”,消化老霍用生命换来的“牺牲”。   但“战争”,不会给他休息的时间。   当他推开房门时,一个高大的、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房间的中央。   是那个熊首指挥官,布莱恩。   他那身厚重的、在“熔炉”试炼时显得无比威严的战甲,此刻,已经被他卸下。他只穿着一身简练的黑色作战服。   他转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Jarl说,”布莱恩的声音,低沉而又平稳,“你已经‘冷却’完毕了。”   他将一把沉重的、用黑曜石和北境寒铁打造的、尚未开刃的“训练用”战刀,扔在了凌夜的脚下。   “我,”布Lazy恩看着凌夜,“……负责教你,如何‘杀戮’。”   “Jarl,”他又指向了窗外,那座位于堡垒最顶端、永远被冰雪覆盖的“Jarl之塔”,“……负责教你,如何‘守护’。”   “你的‘课程’,”布莱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从你拿起它的那一刻,正式开始。”   “准备好了吗,‘铁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