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冻土,比钢铁还要坚硬。 当凌夜将那把断裂的工兵铲,狠狠地刺入积雪之下的岩层时,所传来的,是“当”的一声脆响,和一股震得他虎口崩裂的反震力。 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你疯了!”瓦伦那张冻得发紫的脸上,写满了绝望,“这是玄武岩!你想用一把破铲子把它挖开?!你还不如现在就一刀捅死我来得痛快!” 凌夜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只是吐出了一口白色的寒气,然后,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偏执的姿态,将工兵铲对准了同一点,再次,狠狠地砸了下去! “当!” “当!” “当!”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执行着固定程序的机器人,一次,又一次。 火花,在工兵铲的断口处,与黑色的岩石之间迸溅。 符娜默默地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自己的骨刀,蹲在凌夜旁边,开始用刀尖,费力地、一点一点地,撬动着被凌夜砸出的那些细小裂痕。 她的动作,同样机械,同样……坚定。 “……疯子。”瓦伦看着这两个已经彻底“不正常”的同伴,他骂了一句。但当那如同刀割般的“认知微粒”风暴,再次穿透他的衣甲,带走他体内最后一点热量时,他那股抱怨的“力气”,也随之冻结了。 他知道,凯尔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黄昏时,他们还站在这片平顶上,他们会死。死得比斗兽场里的游魂,还要凄惨。 “妈的!” 瓦伦发出了一声混合着恐惧与愤怒的尖啸,他也抓起了地上那块用来挡风的、破烂的装甲板,冲了过来,跪在雪地里,用手、用那块铁皮,疯狂地刨着被凌夜和符娜撬松的碎石与冻土。 三个人,三个如同在自己坟墓上劳作的囚徒,开始了一场与太阳赛跑的、绝望的挖掘。 凌夜的大脑,已经彻底放空。 他那双在吊桥上被撕裂的手,早已血肉模糊。每一次挥动工兵铲,都是一次酷刑。但他感觉不到。 他那被“织网者”开发过的、远超常人的精神力,此刻,被他全部灌注到了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劳作之中。他能“感觉”到,岩石内部,那些最“脆弱”的纹理走向。 他的每一次挖掘,都落在了最“正确”的点上。 …… 高处,“鹰巢”之上。 “碎骨者”凯尔,正用一只旧纪元的军用望远镜,面无表情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那两张被风吹走的保温毯。 他看到了瓦伦的崩溃。 他看到了凌夜那如同疯魔般的挖掘。 他也看到了符娜和瓦伦的……“加入”。 他那只冰冷的独眼中,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他转过头,看向了那条蜿蜒盘桓上来的、唯一的山路。 一个高大的、步履蹒跚的身影,正逆着风雪,一步一步地,朝着“风暴之砧”,攀爬而来。 是德雷克。 他那只被“净化之火”烧灼过的胳膊,被他用破布条胡乱地吊在胸前。他的脸上,因为剧痛和屈辱,扭曲得不成样子。但他依旧来了。 凯尔冷冷地看着他。 “新兵德雷克,”凯尔的声音,如同冰川般,在风雪中响起,“你迟到了。” 德雷克猛地抬头,他看到了巨岩上的凯尔,又看到了远处平顶上,那三个如同蚂蚁般,正在疯狂挖掘的“同伴”。 “教官……我……” “我讨厌‘废物’。”凯尔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但你……还知道爬过来。很好。” “你的‘同伴’,正在为你,也为他们自己,挖一个‘床位’。” “现在,滚过去。” “在他们挖好之前,如果你不能向我证明,你那只没受伤的手,比他们三个加起来还有用……” “……那今晚,你就睡在‘外面’。” 德雷克那双充血的眼睛,瞬间涨红! 睡在外面?那和“死刑”,没有任何区别! “吼——!!!” 德雷克发出了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从地上抓起一块人头大小的、锋利的玄武岩,朝着那三个身影,狂奔了过去! …… “他……他来了!” 瓦伦第一个发现了冲过来的德雷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他要杀了我们!” 凌夜和符娜也停下了动作,警惕地站起身。 “滚开!!” 德雷克冲到他们挖出的那个浅坑前,他那只完好的右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把铲子给我!‘蜘蛛’!” 他一把推开凌夜,夺过了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工兵铲。 “都他妈的给我滚开!” 他那只独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不是在“挖”。 他是在“砸”! “当!!” “当!!” “当!!” 他将所有的愤怒、屈辱、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全都灌注到了这把破烂的工兵铲上!那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巨熊”之力,爆发了出来! 那些需要凌夜砸十几次才能松动的冻土和岩石,在他的重击之下,如同饼干般碎裂、飞溅! 瓦伦和符娜,都看呆了。 凌夜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他没有“反抗”,也没有“休息”。 他只是默默地跳进了那个被德雷克砸开的、更深的坑里,开始用手、用那块装甲板,飞快地,将那些碎石,向外清理。 符娜和瓦伦对视了一眼,也立刻加入了进来。 一个“砸”。 三个“清”。 一个诡异的、却又高效到极致的“流水线”,在这片死亡绝地上,形成了。 …… 黄昏,降临了。 气温,在短短几分钟内,骤降到了一个足以让血液都冻结的“临界点”。“认知微粒”风暴,也达到了最狂暴的顶峰。 “轰!” 德雷克砸下了最后一铲。那把可怜的工兵铲,在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后,彻底断裂。 而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约莫两米见方、深达一米半的“雪坑”。一个……简陋到可悲的“庇护所”。 “风……风停了。”瓦伦颤抖着说。 不,不是风停了。 是他们,终于躲到了风无法直接吹袭的、岩石的“怀抱”里。 “快……进来!” 凌夜第一个跳了进去,将另外三人也拉了进来。 这个小小的、由他们亲手挖出的“坟墓”,瞬间隔绝了那如同剃刀般的狂风。一股“温暖”的错觉,包裹了他们。 四个人,背靠着背,挤在这个狭小到连腿都无法伸直的空间里。 凌夜从怀里,掏出了那支最后的“信号棒”。 他看了一眼德雷克那只已经彻底废掉、还在流脓的左臂。又看了看瓦伦那张被冻得毫无血色的脸。最后,他看了看符娜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如同狼一般的眼睛。 他拉开了信号棒的引信。 “嗤——” 一股微弱的、红色的、带着化学药剂气味的火焰,在狭小的空间里,猛地亮起! 一股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温暖”,驱散了他们身体周围最后一丝寒意。 洞穴之上,“鹰巢”之中。 “碎骨者”凯尔,看着那片漆黑的、如同地狱般的“风暴之砧”上,亮起的、那朵小小的、却又顽强无比的……红色“火花”。 他那张如同岩石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群……不错的‘铁胚’。” 他站起身,将一瓶烈酒,灌进了自己的喉咙。 “……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