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光熹微。
赵随安站在茶馆门前,看着四辆马车在晨雾中依次排开。第一辆车最为宽敞,是茶馆四人共乘的;第二辆车稍小,专为岁寒准备;后两辆则堆满了行李和千城那些奇奇怪怪的器材箱笼。四个雇来的车夫已检查好马匹鞍辔,安静等候着。
“掌柜的,都妥了。”阿吉将最后一包干粮递过来,眼里有不舍,“您这一去,少说也得三四个月吧?”
“看情况。”赵随安拍了拍小伙计的肩膀,“茶馆交给你了,熟客们都熟络,按平日规矩来便是。遇上麻烦,就去六扇门找周总捕留下的那面牌子。”
正说着,街角传来车轮声。
岁寒的马车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窄袖衣裙,外披月白斗篷,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少了些药堂里的清冷,多了几分行路的利落。下车时,她手中提着一个靛蓝色布包,仔细看去,包裹的布料上还绣着几株简雅的药草纹样。
李岸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岁寒姑娘,我来。”
他接过布包时,注意到包口露出一截光滑的木柄——正是他之前亲手雕琢、送给岁寒的那柄采药铲。李岸心头一热,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
岁寒微微侧过头去,轻声道:“带着顺手。”
这时,青山抱着剑从门内走出。他今日换了身灰蓝色的劲装,腰间束带扎得一丝不苟,背后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用粗布裹了,但那股藏不住的锋锐气息,仍让几个车夫下意识地退开半步。
千城最后一个蹦出来,怀里抱着一大堆叮当作响的金属零件,身后还拖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
“等等等等!这个要放器材车最上面,不能压!”她指挥着车夫帮忙安置,又扭头冲赵随安喊,“掌柜的,我昨晚又改进了‘游蜂’的机括,路上给你演示!”
“路上再说。”赵随安笑着摇头,最后看了一眼茶馆门楣上那块“人间至味”的乌木匾额,深吸一口气,“出发。”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茶馆在身后渐远,城门在眼前渐近。守城兵卒查验路引时,见到“武德司特批”“六扇门备录”等字样,态度恭敬了许多,很快放行。
驶出江州城门的那一刻,赵随安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高耸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出巍峨轮廓,这座他穿越以来生活了半年的城市,此刻竟有些陌生。但当他转回头,看到车内青山闭目养神的侧脸、千城趴在窗边兴奋张望的背影,以及车外李岸驾车的宽阔肩膀,心中那份初离故地的怅然便淡了下去。
江湖虽远,同行者已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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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宽阔,可容四车并行。
时值仲春,路旁杨柳新绿,田野间已有农人耕作。但最让赵随安惊异的,是这条南北要道上的“尚武之风”。
南来北往的车马络绎不绝。运货的商队里,护卫们大多腰佩刀剑,行走时下盘沉稳,显然是练过底子的;偶尔有鲜衣怒马的江湖客纵驰而过,马蹄扬起尘土,马上人身形矫健,气息绵长;就连一些看似普通的行旅客商,手上也多有老茧,步伐比赵随安记忆中古代世界的百姓要轻快有力得多。
“大隆尚武三百年,果真不虚。”赵随安感叹。
青山睁开眼,瞥向窗外:“官道之上还算太平,真正鱼龙混杂的是那些岔路小镇、水路码头。不过……”他顿了顿,“寻常百姓强身健体是常事,但能练出真气、踏入健皮境的,百里挑一。至于锻骨、炼心,更是少之又少。”
千城凑过来,手里拿着她那本厚厚的笔记:“我统计过!江州城常住人口约六十万,在六扇门正式登记过的‘武者’——指健皮境以上——有三千余人。其中锻骨境不足四百人,炼心境加上隐剑宗、天机阁那些常驻的,也就二十人上下。”
赵随安挑眉:“你这数据哪来的?”
“天机阁的《江州风物志》年鉴里有粗略记载,我找文先生借阅时偷偷摘抄的。”千城眨眨眼,“不过他说这些数字水分很大,很多散修、隐修不愿登记。”
正说着,前方出现一支镖队。
七八辆镖车排成长龙,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杏黄旗,旗上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龙”字。押镖的汉子有二十余人,个个精悍,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虬髯大汉,骑在马上目光如电,扫过赵随安这一行车队时,在李岸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两车队交错而过。
青山淡淡开口:“龙威镖局,北直隶的大字号。镖旗上的龙纹镶金边,这是总镖头亲系的队伍,押的应该是重镖。”
赵随安讶然:“你认识?”
“三年前随大师兄北上时见过一面。”青山语气平静,“总镖头‘镇八方’龙在天,炼心境中期,为人还算正派。他押镖有个规矩——亮字号走明路,不接暗镖。所以这车队虽惹眼,反而安全。”
赵随安听得暗暗点头。
这就是有江湖经验的同伴的好处。若是半年前自己独自上路,怕是看什么都新鲜,却也看什么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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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车队在路旁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但生意不错,五六张桌子坐满了南来北往的旅人。赵随安五人要了两壶粗茶、几碟馒头咸菜,与车夫分开而坐。
邻桌是几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正低声议论:
“……听说这次‘天下武道群英会’,北境、南海都派人来了。”
“何止!四大宗门、八大世家,该到的都会到。说是贺陛下登基三十年,实则还不是想探朝廷的底,顺便看看年轻一辈的成色?”
“嘿,要我说,最值得看的是隐剑宗这一代弟子。据说九位亲传个个不凡,尤其是前三位……”
岁寒端茶的手微微一滞。
李岸侧耳倾听,神情专注。青山面不改色,慢慢喝茶。千城则竖着耳朵,手里的小本子不知何时又掏了出来。
赵随安低声问青山:“你师兄们都会去?”
“大师兄、三师兄应该会。”青山放下茶杯,“其他师兄师姐或在闭关,或在外游历,说不准。”
正说着,茶棚外又进来一伙人。
五个青年男女,皆身着统一的浅蓝色劲装,袖口绣云纹,腰佩长剑,举止间带着一股大派出身的从容气度。为首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眉目沉稳,进门后目光一扫,见座无虚席,便走到赵随安这桌旁,抱拳道:
“诸位,可否拼个桌?茶钱我们付。”
赵随安微笑点头:“请便。”
五人落座。为首的男子自称“凌云剑派弟子韩方”,此行也是北上京师。他言语客气,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时,在青山背后的长剑上多停留了片刻。
“看这位兄台气息沉凝,似是剑修同道?”韩方试探问道。
青山抬眼,语气平静:“隐剑宗,青山。”
四字一出,韩方神色立刻郑重起来,连同桌的四个师弟师妹也都坐直了身子。
“原来是隐剑宗高足!”韩方重新抱拳,态度更加客气,“失敬失敬。在下凌云剑派韩方,这些都是我的师弟师妹。”
“韩兄客气。”青山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气氛顿时融洽许多。韩方不再多问,只闲聊些沿途见闻和江湖趣事。他的几个师弟师妹年纪尚轻,听闻青山是隐剑宗弟子,眼中都有好奇与敬意,却也不敢随意搭话。
唯有那个圆脸少女小声问身边的师姐:“隐剑宗不是只收九个弟子吗?这位青山师兄排第几呀……”
她师姐连忙拉她袖子。
青山听见了,淡淡道:“第九。”
少女“啊”了一声,脸一红,躲到师姐身后去了。
韩方笑道:“小师妹失礼了。不过隐剑宗‘一代九徒’的名头实在太响,这些孩子难免好奇。”
赵随安笑着打圆场:“无妨。说起来,韩兄对这次群英会可有了解?我们初出江州,所知不多。”
韩方想了想,道:“据我所知,这次盛会分三部分:一是朝廷主持的‘演武较技’,各派年轻弟子可上台切磋;二是‘奇物交流’,各方可展示、交易功法、丹药、兵器等;三是……据说陛下有意遴选年轻才俊,充实‘武德司’和六扇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各方暗中较劲。北境、南海来人,必有所图。四大宗门、八大世家之间,也有明争暗斗。咱们这些中小门派,多半是去开开眼界,结交些人脉。”
这番话坦诚实在,赵随安点头致谢。
闲聊约一刻钟后,凌云剑派几人起身告辞。韩方临走前对青山郑重道:“青山兄,京师若有机会,望能请教剑道。”
“可。”青山简单回应。
待人走远,千城才小声嘀咕:“这个韩方人还不错嘛,比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世家子弟强多了。”
岁寒轻声道:“凌云剑派在江南一带口碑尚可,门风正派。”
李岸挠挠头:“他们好像很尊敬青山兄弟?”
“隐剑宗的名头罢了。”青山语气平淡,“江湖上,实力为尊,名号为辅。真到了台上,看的还是手中剑利不利。”
这话说得实在,众人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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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夕阳将官道染成金红色。
前方出现一座青瓦灰墙的建筑群,旗杆上飘扬着大隆王朝的玄底青龙旗——清平驿到了。
驿站规模不小,前后三进院子,附有客栈、饭堂、马厩,门口停着十几辆各色车马,显然生意兴隆。
赵随安一行人进门时,饭堂里已有七八桌客人。他们这一行人的组合颇为醒目:
青山气质冷峻如出鞘之剑,李岸身形魁梧气势浑厚,赵随安举止从容淡定自若,岁寒清雅如雪中寒梅。至于千城——她一下车就直奔器材车,抱着一个木箱蹲在墙角敲敲打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扫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漠然。
赵随安恍若未觉,走到柜台前:“掌柜,三间上房。”
赵随安与千城一间(千城坚持要跟掌柜住,方便讨论机关术),青山与李岸一间,岁寒单独一间。
驿丞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打量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路引,脸上堆起笑:“好嘞!甲字院三间上房,正好都清静。热水饭菜马上安排。”
他递过钥匙时,压低声音:“诸位,晚饭时辰人多口杂,若有贵重物品,最好随身或锁房里。”
“多谢提醒。”赵随安接过钥匙。
众人刚准备上楼,饭堂门口又传来喧哗声。
一群青年男女涌了进来,约莫十来人,有说有笑,衣着光鲜,佩刀带剑。为首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锦衣玉带,腰间悬着一柄镶玉长剑,眉目飞扬,顾盼间自有骄气。
“掌柜的!最好的房间全给我们!”少年随手抛出一锭银子,“再来两桌好酒好菜!”
驿丞忙迎上去:“这位公子,上房只剩两间了,您看……”
“两间怎么够?我们十一个人!”少年皱眉,撇了一眼赵随安等几人。“让住的人搬出来,差价我补双倍。”
驿丞为难:“这……客人已经住下了,不合规矩……”
“规矩?”少年嗤笑,“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沧澜杜家的人!赴京师参加天下武道群英会的!耽误了我们休息,你担得起?”
“沧澜杜家”四字一出,饭堂里不少人都神色微动。
八大世家之一,雄踞东南沿海,以剑法和海运生意闻名。
驿丞额头冒汗,正不知如何是好。赵随安转身,对那少年温声道:
“杜公子,驿站房间确实是我们先订下的。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不如这样——我们让出一间上房,你们挤一挤,如何?”
他语气平和,姿态也放得低。那杜家少年却眉头一竖:“一间?你打发叫花子呢!至少要三间!”
这时,杜家队伍中一个年长些的青年走上前来。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沉稳,对赵随安抱拳道:
“这位兄台,在下杜明远,舍弟年少气盛,言语冒犯,还请海涵。”
又转头对那少年低斥:“七弟,不得无礼。两间房挤挤便是,明日早些赶路,到下个城镇再换大客栈。”
少年杜明轩还想争辩,被杜明远一眼瞪了回去,只得悻悻闭嘴。
杜明远又对赵随安道:“一间房便够,多谢兄台成全。还未请教……”
“江州赵随安。”赵随安微笑,“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杜明远目光在青山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讶色,但很快恢复如常:“原来是赵兄。今日之情,杜某记下了。诸位也是去京师?”
“正是。”
“那真是巧了。”杜明远笑道,“路上若再相遇,定要请诸位喝一杯,赔今日失礼之过。”
“杜兄客气。”
风波就此平息。驿丞松了口气,连忙安排房间。杜家众人虽仍有不满,但在杜明远的约束下,倒也还算安静。
上楼时,千城小声对赵随安说:“掌柜的,你脾气也太好了。要我说,一间都不该让!”
赵随安笑了笑:“出门在外,少结仇多结缘。何况那杜明远是个明白人,给他个面子,日后说不定有用。”
青山走在前面,闻言淡淡道:“杜明远,杜家第三代嫡系排行第三,炼心境初期,在八大世家年轻一辈中算个人物。他弟弟杜明轩,天赋尚可但心性浮躁,不足为虑。”
岁寒轻声接话:“杜家以‘沧澜剑诀’闻名,剑势如海潮,连绵不绝。他们的祖地在东海之滨,掌控三条重要海路,富可敌国。”
李岸听得认真,憨憨点头:“原来如此……还是岁寒姑娘懂得多。”
岁寒微微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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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甲字院。
房中,千城摆弄着她新做的机关小玩意儿——一个巴掌大的铜制鸟儿,翅膀可以扇动,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琉璃珠。
“这叫‘探风雀’,放出去能在百丈内传回声音!”千城献宝似的说,“我改良了共鸣机关,不过还没测试……”
“测试也别在驿馆试。”赵随安哭笑不得,“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熄了灯,青山在房中端坐调息,能隐隐听到对面床李岸均匀深长的呼吸声,显然在修炼内功。岁寒住在另一间房,那边安静许多,只有极淡的药香隐约飘来。
赵随安推开窗,望向北方夜空。
繁星点点,银河隐约。这条北上的路,才刚走完第一天。
前方尚有千里路途,无数未知风波。但此刻,小院中灯火温暖,同伴气息可闻,便让人觉得——江湖虽远,亦不足惧。
他想起白日里见过的各色人物:龙威镖局的镖师、凌云剑派的弟子、沧澜杜家的兄弟……这还只是官道之上,寻常旅途。
真正的江湖,真正的天下,又该是何等模样?
那个即将到来的“天下武道群英会”,又会有多少风云际会、龙争虎斗?
赵随安轻轻关窗,吹熄烛火。
黑暗中,千城小声问:“掌柜的,你说京师会不会比江州大很多?”
“应该吧。”
“那……会不会有很多厉害的人物,想看你的‘秘法’?”
赵随安静默片刻,轻声道:“也许会。但我们现在,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小茶馆了。”
千城“嗯”了一声,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驿馆渐渐彻底安静下来。唯有马厩中偶尔响起几声马嘶,以及官道上,那永不停歇的、奔赴四方的车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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