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江湖

第八章 整装待发

  第二日清晨,露水还挂在院中石斛兰的叶尖上,李岸已按捺不住,练完功草草擦了把脸,便揣着一颗怦怦跳的心往杏林堂去了。晨光将他宽阔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脚步快而稳,却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急切。   岁寒正在后院晾晒一批昨夜炮制好的药材,青色身影在蒙蒙雾气与初升的阳光间显得格外清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她并未回头,只手下不停地将簸箕里的药草均匀摊开。   “岁寒姑娘!”李岸在她身后几步处站定,声音因期待而微微发紧。   岁寒这才转过身,清晨的微光映着她清丽的脸,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李岸?何事如此匆忙?”   “大好事!”李岸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武德司送来‘集武令’,邀我们去京师参加天下武道群英会!掌柜的已经决定,带我们一起去!五月初五,就在京城!”他语速很快,仿佛生怕说慢了,这份喜悦就无法完整传达。   岁寒闻言,晾晒药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她抬眼看向李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并未流露出太多惊讶,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预料,只微微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她放下手中的簸箕,拿起一旁的布巾慢慢擦拭手指,动作依旧从容。   “昨日,师父的飞鸽传书到了。”她语气平缓,“药王谷赴会之人,是谷主桑木大师伯,与家师鲁依长老。师父令我于四月下旬前往京师,与他汇合。”   “啊?”李岸先是一愣,待消化完这话里的意思,巨大的惊喜如同决堤的春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忐忑与矜持,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憨傻却无比灿烂的笑容,“真、真的?岁寒姑娘你……你也去京师?那……那我们……”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双手不自觉地搓着,“我们可以结伴同行!路上……路上也好相互照应!”   话一出口,他才觉出其中的亲昵意味似乎太过直白,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慌忙找补:“我、我是说,掌柜的他们都在,青山、千城,人多热闹,路上也安全些……”   岁寒看着他瞬间涨红的脸和那双盛满纯粹喜色的眼睛,自己那白皙的耳垂似乎也掠过一抹极淡的粉色。她略略偏过头,避开那过于灼亮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随即转身整理起晾晒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京师路遥,纵有官道,亦非坦途。江南春深,北上则气候渐异,风物迥然,需得仔细筹划。你们……计划何时启程?”   “掌柜的说要尽快商量,就这几日!”李岸连忙答道,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我回去就跟掌柜的说,岁寒姑娘与我们同行!路上……一切有我!”炼心境武者的沉稳气度自然流露,那份憨直下的担当显得格外踏实。   岁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没再接话,只道:“杏林堂尚有些琐务需两日理清。你们定下日子,告知我便是。”   “好!一定!”李岸用力点头,心满意足,又站在那儿看着岁寒晨光中沉静的侧影傻笑了一小会儿,才想起该赶紧回去报信,转身迈开大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杏林堂,步伐轻快得像是要乘着春风飞起来。   回到茶馆,李岸将岁寒也将同赴京师并愿结伴而行的消息一说,厅内气氛顿时更加活跃。   千城第一个欢呼起来:“太棒了!有岁寒姐姐一路,咱们就等于带了个神医行走!什么水土不服、头疼脑热统统不怕!说不定沿途还能发现些稀罕草药!”   青山微微颔首:“岁寒姑娘心细稳妥,医术精湛,同行确为幸事。药王谷既亦赴会,路上互通消息,也多一分依仗。”   赵随安则露出了然的笑意,心中更觉安稳。岁寒不仅代表着可靠的医药保障,她本身沉稳的性情和背后药王谷的关联,都能让这趟远行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能与药王谷弟子同行,本身也是一种无形的信号。   人员既定,接下来的便是繁琐却必要的行程筹划。距五月初五的盛会尚有约两个月,听起来时日充裕,但从这江南江州前往帝国北方的京师,跨越数州之地,山河阻隔,即便全程沿着最平坦宽阔的官道行进,顺利无阻也需月余。加上途中难免的天气变化、车马劳顿、意外耽搁,以及提前抵达京师后安顿、熟悉环境、或许还需应对一些拜会往来,时间其实颇为紧迫。   “若走水路,沿大运河北上,速度或能快些,但未必处处顺遂,且许多路段仍需换乘车马。”赵随安在厅中桌上摊开武德司随集武令赠送的地图,手指沿着可能的路线滑动,“既然岁寒姑娘同行,我们也别像商队那般日夜兼程赶路。稳妥舒适为上。我看,不如多租几辆宽敞马车,走陆路官道,虽慢些,但自在,也便于沿途休整。”   这提议得到众人一致赞同。李岸和千城从未有过这般长途远行的经验,青山昔年历练多是独身仗剑,轻装简从,这般与同伴结队、乘车缓行的体验亦是新鲜。考虑到有岁寒同行,对行程的舒适与周全自然要求更高。   “光是咱们茶馆自己人,行李杂物,加上路途所需食水杂物,至少需一辆宽敞客车,一辆装载行李杂物的货车。”赵随安盘算着,“岁寒姑娘单独一辆车,既是礼数,也方便。”他看向千城,“千城,你的东西……”   话未说完,千城已经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掌柜的!我的工坊!我的那些宝贝!‘铁卫叁型’虽然带不走整具,但核心构件、备用材料、所有工具、图纸笔记……一样都不能少!还有我路上要琢磨的新构件……”他掰着手指,越数脸色越苦,“一辆货车……怕是不够塞啊……”   众人想到他那间堆得几乎无从下脚的工坊,以及他对那些“破烂”视若珍宝的态度,顿时了然。李岸憨憨道:“千城,你那堆东西,我看一辆大车都够呛。”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而友好的协商(主要是千城试图把半个工坊搬走,被众人合力劝阻),车马方案定为:四辆马车。一辆最为宽敞的,供赵随安、青山、李岸、千城乘坐;一辆最舒适的给岁寒独用;一辆装载行李、路途所需的食水、药材、杂物等;最后一辆,则专门用来驮运千城那些“必不可少”的机关材料、工具、图纸和部分零件。就这样,千城还一脸割肉般的痛惜,念叨着好几样“可能用得上的好材料”不得不留下了。   接下来的两日,茶馆内外忙得不可开交。   赵随安统筹全局,打点银钱——既要带足盘缠,也要预留京师可能的开销;整理所有身份路引文书,那枚“集武令”更是用油布包了数层,贴身收藏;与小伙计阿吉细细交代茶馆歇业期间诸般事宜,阿吉听得认真,小脑袋点得像啄米,保证会每日洒扫,看好门户,等掌柜们归来。几位老熟客如秦先生、吴掌柜闻讯,特意前来,言语间多是鼓励与关心,也慨然应允会时常过来看看,照拂一二,让赵随安心中暖意融融。   青山的行装简洁得令人惊叹。两套换洗衣衫,一套保养长剑的器具,一个小巧的医药包,一只装干粮和清水的皮囊,外加那柄从不离身的古朴长剑,便是全部。对他而言,身外之物愈少,剑心愈明。他依旧每日晨昏练剑,剑气愈发凝练沉静,仿佛在为远行做着独有的准备。   李岸的收拾则透着实用的憨厚。衣物之外,他将岁寒所赠的各色药膏药散仔细分类包好;带上了自己惯用的一套小巧炊具和几样调味品;又默默准备了一捆绳索、几把多用小刀、火石火绒、水囊等物,塞进一个扎实的大背囊。他还特意跑去铁匠铺,请人将马车车厢内壁加钉了几块加固的钢板,美其名曰“更稳妥”。   最浩大的工程莫过于千城的“迁徙”。他那间工坊几乎被搬空了小半。精简了又精简后,依然有:数个大木箱的工具(凿、锯、锉、锤、规格繁多的夹具和量具);好几捆不同材质、规格的木料和金属胚料;好几匣子精密齿轮、簧片、轴承等零件;数个密封陶罐装的特殊胶漆和润滑油脂;以及整整两大箱的图纸、笔记和那卷珍贵的《百窍傀儡秘术》残卷。他像只守护宝藏的龙,围着那辆专属货车打转,亲自指挥摆放,力求在有限空间内塞下最多“宝贝”,累得满头大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就在众人忙乱之际,天机阁的文谦先生再次登门。青衫折扇,笑容温润,仿佛永远这般云淡风轻。   “闻得茶馆接了‘集武令’,不日将北上京师,文某特来叨扰,聊表送行之意。”文谦拱手寒暄,递上一个扁平的锦囊,“此乃我阁新近勘绘的‘北上行旅详录’,于官道驿路、山川形势、各地风物乃至食宿优劣,略有标注,或可助诸位途中少些周折。”   赵随安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卷质地坚韧的绢图,绘制之精详远超寻常舆图,连某些路段何时易起雾、何处泉水甘冽、哪个城镇的某家老店味道地道,都有蝇头小楷备注,果然不愧天机阁之名。这份礼,人情不小。他郑重谢过。   文谦摇扇笑道:“赵掌柜客气。此番天下群英会,风云际会。我天机阁阁主宇文远先生,亦将亲赴京师。”提及此名,他神色间自然流露出一份敬意,“宇文阁主学识渊博,最是爱才。曾言道天下奇人异士,各有其妙。赵掌柜与诸位少侠至京师后,若有闲暇,不妨往天机阁别院一叙,阁主定然欣然。”   这番话,点明了天机阁最高层对茶馆的关注,也传递了友善信号。赵随安心中了然,再次拱手:“多谢文先生,多谢宇文阁主厚意。届时若有机会,定当拜会。”   文谦含笑点头,又闲谈几句,问了问大致行程,便如一阵和煦的春风般告辞离去。   三日时光,在忙碌中飞逝。   出发前夜,茶馆内灯火通明。所有行装皆已整理妥当,四辆马车也已由车行伙计驾驭至后院侧门处停好,盖上了防雨的油布。马匹喂足了草料,精神抖擞。   众人聚在前厅,做最后的清点确认。   “银票、散钱、金叶子分三处存放;所有文书、令符贴身保管;备用印章在此。”赵随安将几个小包和一只铁匣放好。   “四辆马车查验完毕,车夫都是老成可靠的,明日卯时三刻准时过来套车。”李岸汇报。   “公共行李、食水药材、我的……呃,那些东西,全都装车捆扎结实了!”千城抢着说,脸上带着大功告成的兴奋与淡淡黑眼圈。   “剑随身。”青山简洁道。   岁寒也已遣人告知众人,明日清早便会带着行装过来汇合。   阿吉站在一旁,既紧张又充满责任感,表示一定守好茶馆,每日开门通风,照料好后院花草,等着大家载誉归来。   赵随安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每一张面孔,青山沉静如水,李岸敦厚如山,千城跳脱如焰,再加上明日加入的、清泠如月的岁寒。不过半年多光景,从孤身一人面对陌生世界的惶惑,到如今拥有这些可以托付后背、共赴远方的同伴,其中感慨,难以尽述。   “诸事已备。”赵随安最后说道,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清晰响起,“今夜大家早些安歇。明日卯时三刻,岁寒姑娘抵达后,我们便启程。”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对未知旅途的期待,以及对彼此并肩而行的信心。   夜色渐深,茶馆的灯火逐一熄灭,归于沉静。只有后院马匹偶尔的响鼻声,和空气中隐隐浮动的、远行前特有的那种蓄势待发的宁静。   江州城的这一夜,与往常似乎并无不同。但对于茶馆中的众人而言,这却是故乡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晚。当明日晨光再临,车轮转动,他们便将离开这片已然熟悉的屋檐,向着北方那座汇聚天下风云的宏伟帝都,踏上一段漫长而充满未知的旅程。   所有准备都已就绪,只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