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江湖

第五章 人间烟火

  正月里的雪,下得像没了骨头,落地便化,将江州城浸润得湿漉漉、亮晶晶的。年节的喜庆气却未因这暖雪消融,反而像化开的糖稀,黏稠稠地渗进了街巷的每一个角落。   赵随安这几日清晨开门,总能瞧见些新鲜景儿。   最初是斜对门的猪肉铺。掌柜王屠户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日满身油腥,嗓门洪亮。那日他见赵随安扫雪,便凑过来,搓着大手,嘿嘿笑道:“赵掌柜,您门边上那红纸黑字……真带劲!我瞧着心里头亮堂!我也弄了两张,您给瞧瞧,成不?”   赵随安转头一看,只见王屠户那油腻腻的木门两侧,果真也贴上了红纸。字迹歪扭如猪拱,墨汁还洒了一片,但内容着实让赵随安愣了神——   左侧:我的猪肉好   右侧:瑞雪兆丰年   上方门楣还贴了张横的:一刀准   王屠户得意地指着:“左边这句是大实话!我王老三的猪肉,江州城谁不说一声鲜嫩?右边这句……是跟我那念过两天私塾的婆娘学的,她说应景!至于这‘一刀准’……”他拍了拍别在腰后的厚背砍刀,“是咱手艺!”   赵随安一时语塞,想笑又觉不礼貌,只得竖起大拇指,诚恳道:“贴切!实在!王掌柜……有想法!”   王屠户得了夸奖,笑得见牙不见眼,逢人便说自家门上的“对子”是请教过茶馆赵掌柜的。   这一下,像是开了闸。   隔壁的酒馆“十里香”不甘示弱。掌柜是个半吊子文人,自诩风雅,琢磨了一宿,贴出:   左侧:杯中藏日月   右侧:壶内煮乾坤   横批:客至如归   字迹倒是工整些,但对仗和意境透着股生搬硬凑的夸张。赵随安路过时看了一眼,心中暗叹,这上下联意思倒是大,平仄姑且不论,“日月”对“乾坤”还算工整,但“藏”与“煮”的意境搭配略显突兀。酒馆掌柜却自觉气势磅礴,背着手在门前踱步,享受路人诧异的目光。   再往后,花样就更多了。   铁匠铺贴的是:炉火照天地,锤声震乾坤,横批:百炼成钢。气势十足,字是用烧红的铁条烫在木板上,再刷红漆,别具一格。   裁缝铺则是:金针度春暖,玉尺量秋寒,横批:寸寸精心。字迹娟秀,据说是老板娘亲手所书。   甚至巷口卖炊饼的武大郎(此武大郎非彼武大郎,只是个矮胖憨厚的汉子),也弄了两张巴掌大的红纸,贴在独轮车两侧,左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饼,右边写着“香喷喷”,中间挂个小木牌,刻着“管饱”。   有样学样的,有胡乱凑字的,有请人代笔文绉绉的,也有干脆画个符号的。一时间,江州城大街小巷,处处可见这红艳艳的“门饰”。内容五花八门,荒唐有之,搞笑有之,俚俗有之,却也透着一股子蓬勃鲜活、自得其乐的市井生气。   茶馆众人出门采买或办事,每每被这些奇特的“对子”逗乐。   千城笑得打跌:“掌柜的,您这‘春联’可算是把江州城带歪了!您看那家棺材铺写的——‘安居乐业’,‘永享太平’,横批‘天下大同’!我的天,这意境……绝了!”   李岸挠头,憨憨道:“我觉得……挺好啊。大家不都图个吉利、热闹嘛。你看那卖菜的阿婆,门口就贴了个‘鲜’字,也高兴得很。”   青山依旧是那副平静样子,但眼中也常掠过一丝笑意,偶尔点评一句:“虽不合文法,但心意赤诚。民间智慧,往往在规矩之外。”   最让赵随安哭笑不得的,是刘铁拳。这位铁拳门主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春联要“对仗”,苦思冥想数日,终于在他那修缮一新的门楼两侧,贴上了一副巨大的红底金字对联:   左侧:拳打南山猛虎   右侧:脚踢北海蛟龙   横批:和气生财   字是请城里最好的先生写的,金粉描边,阳光下熠熠生辉,内容却充满了矛盾的霸气与求生欲。刘铁拳还特意请赵随安“指点”,赵随安看着那“和气生财”的横批,再想想十里坡上这位门主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只能昧着良心夸了一句:“气势磅礴,寓意深刻。”   刘铁拳顿时觉得脸上有光,逢人便吹嘘此联深得茶馆赵掌柜真传。   年节的气氛,就在这满城荒唐又真挚的红纸黑字中,愈发浓郁,也愈发接地气。原先对春联感到神秘甚至敬畏的一些人,见寻常百姓也贴得热火朝天、不拘一格,那层神秘感便淡了,转而变成了一种有趣的新年风俗。就连文谦和周文渊再次路过时,看着那些令人忍俊不禁的对联,严肃的脸上也难免露出莞尔之色。   “赵掌柜这‘家乡旧俗’,倒是在江州开枝散叶了。”文谦摇着扇子笑道,“只是这模样……怕是离您本意相去甚远。”   赵随安也笑:“本就是图个喜庆吉利,大家开心就好。规矩是人定的,热闹是大家的。”   热热闹闹的正月,便在走亲访友、爆竹声声和满城“奇葩”春联的陪伴下,一天天过去。积雪化尽,柳梢头悄悄萌出鹅黄的芽苞,春意悄然而至。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某种轨道。茶馆每日照常开业,生意依旧红火,但那种被各方密切审视的紧绷感,随着年节过去和日常琐碎的填充,似乎渐渐淡化了一些。人们该喝茶的喝茶,该谋生的谋生,江州城恢复了它惯有的、忙碌而平实的节奏。   变化,发生在细微之处。   李岸往杏林堂跑得愈发勤快了。起先是岁寒说新到的药材需人力分拣、晾晒,李岸便自告奋勇。后来,岁寒调配一些需要真气辅助研磨或萃取的药粉、药汁时,李岸那扎实浑厚的圣骨真气便成了极好的“工具”。他心思单纯,操控真气耐心又细致,虽然对药性一窍不通,但让“用力均匀”、“保持恒温”、“顺时针慢转”这些指令,却执行得一丝不苟。   杏林堂的后院里,常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岁寒一袭青衣,仔细地讲解着药材特性与处理要点;李岸则挽着袖子,憨厚的脸上满是专注,大手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真气,或研磨石臼中的根茎,或温养着陶罐里的药液。阳光透过天井洒下,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李少侠于真气掌控,进步神速。”一次,岁寒看着李岸将一蓬极易飞散的“蒲公英霜”用真气稳稳裹住,均匀撒入药膏基底,不由得轻声赞道。   李岸耳朵微红,闷声道:“是姑娘教得好。”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问,“姑娘……总叫我少侠,太生分了。掌柜的他们都叫我李岸。”   岁寒手中捣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眸看着药臼,片刻后,才轻声道:“那……李岸。”   李岸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重重点头:“哎!”   自那以后,岁寒便改了口。而李岸跑杏林堂跑得更勤,且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淡淡的、好闻的药草香气,眼神也格外亮。   茶馆众人自然乐见其成,并且实实在在地沾了光。   每隔三五日,岁寒来茶馆时,便不只带些寻常药材,还会提来一罐她亲手煲的滋补汤。有时是“黄芪当归鸡汤”,温补气血;有时是“天麻鱼头汤”,安神健脑;有时是“茯苓山药排骨汤”,健脾祛湿。汤色清亮或奶白,药香与肉香完美融合,入口温润,回味甘醇。   连口味挑剔、饮食清淡的青山,在第一次尝过岁寒煲的“四神汤”后,都破例喝了第二碗,放下汤匙后,认真对岁寒道:“岁寒姑娘医术精湛,于药膳一道亦深得三昧。汤中诸味调和,不掩本真,更兼温养之效,甚好。”这对于惜字如金的青山而言,已是极高的评价。   千城更是每次喝汤都一脸幸福,嘴巴甜得像抹了蜜:“岁寒姐姐,你这汤比王婆炖了三十年的老汤还好喝!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脑子都清醒了!”   岁寒通常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继续安静地为大家盛汤。但在她低眉垂目的瞬间,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那清冷的眉眼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一日,春寒料峭,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岁寒午后过来,发梢还沾着雨珠,手里却提着一个厚重的陶罐。   “今日湿寒,煮了些‘胡椒猪肚汤’,驱寒暖胃。”她将陶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辛香暖热的蒸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潮气。   众人围坐过来。汤色浓白,胡椒的辛香与猪肚的醇厚交织,令人食指大动。岁寒照例先给赵随安盛了一碗,然后是青山。轮到李岸时,她舀汤的动作似乎略缓,汤勺在罐中多停留了一瞬,才稳稳盛出,碗里分明多搁了两块炖得软烂的猪肚,面上却依旧清淡:“你耗气力,多吃些。”   李岸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猪肚,耳根又红了,低声道:“谢、谢谢。”   千城眼尖,瞧见了,嘿嘿偷笑,接过岁寒递来的汤碗,嘴里那点小机灵没管住,脱口而出:“谢谢嫂……”   “子”字还没出口,旁边的李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弹了起来,一把捂住了千城的嘴,力道不重,却足够及时,让千城后半句话变成了含糊的“呜呜”声。   但那个清晰响亮的“嫂”字,已经像颗小石子,砸进了平静的厅堂。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岁寒盛汤的手僵在半空,汤勺“叮”一声轻响,磕在碗沿。她整个人似乎瞬间凝固了,握着汤勺的指节微微发白。随即,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皙染上绯红,那红迅速蔓延,直至耳根、脖颈,像晚霞烧透了云层。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涌上强烈的羞窘,还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薄怒——不是针对李岸或千城的恶意,而是针对这猝不及防、将她置于极度尴尬境地的称呼。   “你……”她开口,声音却失了往日的清泠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胡言乱语些什么!”   千城这时也反应过来自己说的不妥,掰开李岸的手,脸唰地白了,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我嘴瓢了!岁寒姐姐,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李岸更是急得满头是汗,看看羞愤难当、脸若红霞的岁寒,又看看闯了祸、手足无措的千城,自己的一张脸也涨得通红,又急又恼,指着千城,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乱喊什么!你这张嘴!”   岁寒猛地放下汤勺,也顾不上擦拭溅出的汤汁,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处,脚步一顿,似是气极,又似是羞极无处发泄,竟用力跺了跺脚——那动作带着少女的窘迫,与她平日清冷自持的形象反差极大。随即,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冲入了门外蒙蒙的雨帘中,连伞都忘了拿。   “岁寒姑娘!”李岸下意识追出两步,停在门口,望着她青色身影慌乱地消失在巷口拐角,又急又悔,猛地转身,瞪着千城,眼里全是气恼。   千城吓得往后缩了缩,嘴里还在辩解:“我、我就是顺嘴……看岁寒姐姐对你那么好……”   “你还说!”李岸低吼一声,那股子憋着的羞恼和气急终于找到了出口,几步上前,却不是真的挥拳相向,而是一把揪住千城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作势要打,脸上又是窘迫又是愤怒,“我叫你乱喊!叫你乱喊!”   那举起的拳头终究没落下去,只是虚张声势地晃着。   千城双脚离地,吓得哇哇大叫,却也知道李岸不会真打他,只是配合着告饶:“哎哟!我错了我错了!李岸哥饶命!掌柜的快管管他!青山师兄!”   赵随安和青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赵随安是哭笑不得。   “李岸,好了,放手吧。”赵随安出声,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李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看着手里“瑟瑟发抖”的千城,那股气恼发泄了些,又想到岁寒离去时羞怒的模样,心中更是懊丧,松开了手,却仍旧恶狠狠地瞪着千城:“再乱喊,看我不……”   千城跌回椅子,摸着脖子,心有余悸,小声嘟囔:“我……我就是开个玩笑嘛……谁知道……”   “那是能开玩笑的吗?!”李岸打断他,“姑娘家的名声!你、你让她以后怎么来?!”   千城自知理亏,彻底蔫了,低下头不吭声了。   厅堂里气氛一时尴尬又有些好笑。桌上那罐还冒着热气的胡椒猪肚汤,香味依旧诱人,却无人再有心思去喝。   赵随安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千城,这等玩笑,关乎女儿家清誉,岂能乱开?”他看向犹自气鼓鼓的李岸,“你也别太着急上火。岁寒姑娘只是一时羞恼,过几日……等这阵尴尬过去,应当就好了。”   李岸闷闷地“嗯”了一声,神情却依旧懊丧,眼神不住地往门外瞟,满是担忧,又夹杂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因那个称呼而泛起的一丝隐秘甜意与更多不安。   接下来的几天,岁寒果然没再出现。   李岸像丢了魂,练功时频频走神,有次打拳甚至差点撞到柱子上。他偷偷跑去杏林堂附近转悠,却只看到紧闭的门板和忙碌的伙计,岁寒似乎在刻意回避,连后院都不常来了。   千城自知闯了大祸,也彻底蔫了,连最痴迷的机关术都提不起劲,整天小心翼翼,看李岸脸色行事,大气不敢出。   直到第四日傍晚,杏林堂的伙计送来了一个食盒,说是岁寒姑娘让送来的。食盒里是几样清爽的药膳点心。   李岸捧着那盒点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要从这盒子里读出更多意思。脸上的愁云总算散开了一些,但眼底还是藏着忐忑与愧疚。   赵随安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李岸。   “东西收下吧。”赵随安对李岸道,“岁寒姑娘既然让人送来,便是心意。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一切如常就好。”   李岸用力点头。   又过了两日,岁寒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茶馆门口。她神色已恢复往日的平静清冷,仿佛那日的羞怒从未发生过。只是进门时,目光与李岸相遇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闪躲了一下,白皙的耳垂似乎又隐隐透出些微粉意,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如常与赵随安、青山打招呼,询问千城近日可有不适,只是与李岸的对话,比往日更简略、眼神也多了一丝细微的躲闪。   李岸却像是松了口气,只要岁寒还肯来,他便心满意足,行事更加小心翼翼,连递杯茶都屏着呼吸,目光却总忍不住悄悄追随着她的身影,带着笨拙的关切。   千城更是乖觉,端茶递水,殷勤备至,绝口不提那日之事,一口一个“岁寒姐姐”,叫得又甜又规矩,带着明显的讨好。   这场因一句无心快语引发的、带着羞窘与薄怒的微小风暴,就这样在略显尴尬却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渐渐平息。茶馆里的日子,又恢复了那种温暖平实的节奏。只是李岸与岁寒之间,那层本就存在的、微妙的窗纸,似乎被捅破了一个小角,透进了一丝光,却也带来了一阵令人心慌意乱的风,无人知道接下来是会合上,还是会就此揭开。   春光一日暖过一日。檐下那副“人间至味”的春联,被风雨冲刷得颜色略淡,墨迹却依然清晰,铁画银钩。街上那些五花八门的“山寨”春联,也大多破旧脱落,被主人家清理掉了,只在茶余饭后,偶尔成为人们带着笑意的谈资。   年,是真的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