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江湖

第四章 人间至味2

    夜幕低垂,最后一抹霞光褪去,青灰色的天际线渐渐融入墨蓝。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团团暖黄光晕。白日的喧腾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茶香余韵和细微的倦意。   李岸和千城将最后一批客人用过的杯盏搬进后厨,哗哗的水声很快响起。岁寒将药箱整理好,又去看了看角落里那盆石斛兰,指尖轻触嫩叶,检查湿度。   赵随安站在门口,望着贴了一整日、在灯笼光下更显殷红的春联。墨字漆黑,边缘因白日里众多目光的凝视和雪光映照,似乎更添了几分沉凝。   “这‘春联’,倒是比预想中惹眼。”青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擦拭完桌子,也来到了门边。   “是啊。”赵随安笑了笑,“本只是想着贴个家乡习俗,添点年味。没想到……”他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世界并无此俗,更没想到青山字中剑意如此引人侧目。今日各方反应,无疑将这简单的红纸黑字,推到了风口浪尖。   “锋芒露了,未必是坏事。”青山语气平静,“江湖之中,藏拙固然重要,但适当展露实力,亦可省去许多无谓麻烦。今日之后,至少江州城内,再无人敢将茶馆视为可随意揉捏的软柿子。”他顿了顿,“只是,掌柜的今后恐怕要更忙碌了。”   赵随安心中微叹,是啊,梦想中躺平的日子看来是离他越来越遥远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转身看向厅内,“倒是你们,今日辛苦了。晚上想吃什么?忙了一天,该好好犒劳一下。”   千城从后厨探出湿漉漉的脑袋,眼睛发亮:“吃火锅!中午光顾着招呼人,我都没吃几口!晚上咱们自己人再吃一顿!”   李岸也憨憨点头,满是期待。   千城和岁寒也微微点头。   “又吃火锅”赵随安愕然:“昨天不是刚吃了吗?”但看着众人满脸期待的神情,哑然失笑:“好,那咱们就吃火锅!”   “太好了!”千城欢呼一声,又缩回厨房,“我去洗菜!李岸,快来切肉!”   夜幕完全降临,新居厅堂内,铜锅再次支起,炭火通红,汤底咕嘟作响。这次没了外人,气氛更加轻松自在。桌上摆的虽还是那些羊肉、菜蔬、豆腐,但众人围坐,说说笑笑,别有一番温馨。   话题自然绕不开白日的种种。   千城一边涮着羊肉,一边眉飞色舞:“那个苏半城,好大的排场!他那酒,隔壁酒庄王师傅后来偷偷跟我说,一坛能抵普通人一年嚼用!还有那些员外、老爷们,以前从咱们门口过,眼睛都不斜一下,今天居然都提着礼来了!”   李岸闷头吃着,闻言抬起头,憨厚道:“他们好像……有点怕咱们?尤其是看门口那红纸的时候。”   “不是怕咱们,是怕青山师兄的字,还有咱们背后那些看不透的东西。”赵随安夹了片笋,淡淡道,“江湖、商场、官场,很多时候,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未知’。咱们越让人看不透,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反而要来示好。”   青山缓缓道:“名利场中,少有真心。今日笑脸,未必不是明日刀剑。掌柜的应对得当,不即不离,方是长久之道。”   岁寒安静地听着,偶尔为锅中添些汤。她不太参与这些江湖局势的讨论,只在听到关于药材或身体的话题时,才轻声说上几句。但她的存在本身,就为这场面增添了一份宁和。   “说起来,”千城忽然压低声音,带着贼兮兮的笑,“刘铁拳今天那样子,可真够……啧。一口一个‘赵掌柜宽宏’,‘李岸少侠指点’,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以前多横啊!”   李岸挠挠头:“他其实……也挺不容易的。今天私下跟我说,他年轻时也一门心思练功,想光大门楣,可惜功法普通,又没靠山,混到现在,守着个铁拳门和几条街的灰色营生,看着威风,其实如履薄冰。”他顿了顿,有些感慨,“他说,羡慕我……有掌柜的收留,有青山指点,还能安心练功。”   众人沉默了片刻。刘铁拳代表的是江湖中更普遍的大多数——天赋有限,资源匮乏,在泥泞中挣扎,为生存不得不做些违心之事,心中那份对武道的热忱,或许早已蒙尘,却未必完全熄灭。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路。”赵随安喝了口汤,“他能看清形势,及时收手,选择和解而非死磕,也算是个聪明人。江湖路窄,能少个敌人,总是好的。”   “只是他惦记掌柜的‘霸王之气’,怕是没那么容易放下。”青山道。   提到这个,赵随安也是无奈一笑。刘铁拳对那股气势的执念,他看得分明。那是困于瓶颈多年的武者,骤然窥见更高天地的一线光芒后,近乎本能的渴望。对此,他无法满足,也不能满足。   “霸王啊……”赵随安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时间,看到了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身影,又看到了乌江畔的悲壮落幕。“力能扛鼎,勇冠三军,终究也难敌时势人心。个人的勇武再强,也有其极限。”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众人说道,“咱们这茶馆,不求闻达,只求在这方寸之地,守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和事,过点有滋有味的日子。这或许,比那睥睨天下的霸气,更难,但也更实在。”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李岸似懂非懂,但觉得掌柜的话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踏实。千城眨眨眼,觉得掌柜的总是能说出些听起来简单、细想却很有道理的话。青山眼中闪过一丝认同。岁寒则微微颔首,似有所感。   火锅热气蒸腾,模糊了众人的面容,却让彼此间的距离显得更近。   饭后,岁寒帮着收拾了碗筷,便提出告辞。李岸立刻站起来:“我、我送送你!”   岁寒没有拒绝,轻轻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温暖的厅堂,踏入清冷的雪夜。灯笼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岸沉默地走在半步之后,不知该说什么,只笨拙地提醒:“路滑,小心。”   “嗯。”岁寒应了一声。走出一段,她忽然开口:“你今日应对各方,比往日沉稳许多。”   李岸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脸在黑暗中发烫:“都、都是掌柜的和青山教的……我、我还差得远。”   “不必妄自菲薄。”岁寒声音清泠,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圣骨之体赋予你超凡根基,但心性的成长,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师父曾说,练体者,外练筋骨皮,内炼一口气,最重‘诚’字。诚于己,诚于道,诚于心中守护。你……做得很好。”   这是岁寒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他。李岸只觉得胸腔里被一股暖流涨满,鼻子都有些发酸,半晌才讷讷道:我、我会继续努力!”   送到杏林堂门口,岁寒停下脚步,转身:“就到这里吧。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年后若得空,可来杏林堂,新到了一批‘黑玉断续膏’的原料,处理手法与你之前学的略有不同,或可一观。”   “好!一定去!”李岸用力点头,目送岁寒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又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咧着嘴,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寒风扑在滚烫的脸上,竟也觉得舒畅。   回到茶馆,众人都已收拾停当。千城回他的工坊继续琢磨天机阁送的《百窍傀儡秘术》残卷去了,青山也回了静室温养剑意。厅堂里只剩下赵随安,正就着灯火翻看今日收到的礼单名帖。   见李岸回来,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傻笑,赵随安打趣道:“送个人,这么高兴?”   李岸嘿嘿笑着,不答话,凑过来看礼单,忽然道:“掌柜的,今天来了好多人,送了这么多礼……咱们是不是,也算是出名了?”   赵随安合上礼单,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和那副静默的春联,缓缓道:“今天这热闹,是福也是忧。往后盯着咱们的眼睛会更多,明的暗的,善意的恶意的。不过……”他语气转为坚定,“只要咱们自己人一条心,这茶馆,就乱不了。”   李岸重重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嗯!咱们一条心!”   夜深了。   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细细的,密密的,无声地覆盖着白日留下的足迹。茶馆新居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顽强地散发着暖黄的光,映照着门楣上那四个浓墨大字——人间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