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升,檐下积雪化水,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像是给茶馆里的喧闹打着轻快的拍子。
拜年的客人一拨接着一拨。街坊邻居之后,是江州城里其他与茶馆有些交情的商户、小帮派头目,乃至一些消息灵通、闻风而来的江湖散人。茶馆门槛几乎被踏平,厅内坐不下,许多人便端着茶杯站在廊下、院中,三五成群,寒暄说笑,热闹非凡。
那副贴在门上的红纸黑字,成了最引人注目的新鲜景儿。每个新来的客人,无论识不识货,都要在门前驻足片刻,问上一句:“赵掌柜,这红纸上是……?”
赵随安不厌其烦,一遍遍笑着解释:“老家风俗,贴个吉祥话,叫‘春联’,讨个新年好彩头。”
大多数人听了解释,啧啧称奇两声,赞一句“字真好”、“真喜庆”,也就罢了。但大隆朝以武立国,能看出门道的人也绝不在少数。
两个本地小武馆的馆主,本是抱着结交心思而来,见到春联后,神色却凝重起来。他们修为不高,但眼力还有些,能隐约感到字里行间那股子凌厉“意蕴”,绝非普通文人手笔。两人交换个眼神,进门后对赵随安的态度,比预想中更恭敬了三分,言语间甚至带上了些许请教武学的试探,被赵随安以“只懂些粗浅养生功夫”轻巧带过。
天机阁的文谦,坐在厅内靠窗位置,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门外,耳朵搜集着各方对春联的议论。他脸上温润笑容不变,心中念头却在飞速转动。这“春联”习俗,他翻遍记忆,确未在任何典籍或游记中见过。是赵随安出身之地特有的风俗?还是……他杜撰出来,另有深意?更关键的是那字——青山所写,剑意凝而不发,却足以震慑许多心中有鬼或眼力不俗之人。这看似简单的“贴红纸”,会不会是茶馆在含蓄地展示肌肉,划定界限?
他摇着折扇,侧身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从点头,悄然退入人群中。
六扇门的周文渊坐在另一侧,腰杆笔直,面前茶水没动几口。他同样在观察。作为官府中人,他更在意这“新习俗”可能带来的影响。今日之后,“茶馆过年贴神秘红纸字幅”的消息,必定会随着拜年的人群扩散出去。这会不会引起模仿?会不会成为某种江湖暗号或标识?更重要的是,那字中的剑意如此明显,青山作为隐剑宗高徒,如此公然展露修为,是个人行为,还是隐剑宗某种态度的延伸?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觉得有必要将今日所见,详细写入呈给沈巡察的报告之中。
岁寒安静地坐在她常坐的位置,小口喝着自带的药茶。她对那春联的欣赏,更多在于联句的意境与书写者的心性修为。“茶色三分月,雪气一室春”,短短十字,将茶馆的幽静与温暖道尽,非心思通透者不能为。至于字中剑意,她身为医者,对杀伐之气敏感,却能感到那剑意清正孤直,并无暴戾,反而与联句的超然相得益彰。她心中对那与她气质相近的剑修,评价又高了一分。
她的目光偶尔掠过忙得满头汗的李岸。见他虽然依旧憨直,但待人接物比半年前从容许多,面对各方江湖人物不卑不亢,言行得体,心中微微点头。圣骨之体不仅赋予他强横的根基,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锤炼着他的心志。
“岁寒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文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含笑拱手,“鲁长老回谷,姑娘独留江州主持杏林堂,辛苦了。若有任何需要天机阁协助之处,尽管开口。”
岁寒起身还礼,神色清淡:“文先生有心。杏林堂只问药材医道,目前尚无他需。”
“姑娘淡泊,令人敬佩。”文谦笑道,话锋一转,“听闻姑娘与茶馆诸位相交甚笃,不知对这新年‘春联’之俗,可有见解?文某孤陋,倒是第一次得见。”
岁寒目光平静:“掌柜的家乡旧俗,取其吉祥寓意罢了。文先生博闻广记,何必在意细枝末节?倒是这联句意境与字中风骨,颇值得品咂。”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回文学书法。
文谦笑容不变:“姑娘说的是。是在下着相了。”他心中却更确定,药王谷与茶馆的关系,比表面看来更加紧密,这位岁寒姑娘,对茶馆的回护之意却清晰的很呢。
另一边,刘铁拳几杯热茶下肚,又得了赵随安“既往不咎”的准话,彻底放松下来。他开始主动与周围人攀谈,话语间不免带上几分“我与赵掌柜已尽释前嫌”、“茶馆以后就是我铁拳门朋友”的意味,有意无意地抬高着自己和茶馆的关系。有些人心中鄙夷他前倨后恭,但见赵随安并未反驳,也就笑着附和,气氛竟也融洽。
刘铁拳更是找机会凑到李岸身边,姿态放得很低:“李岸少侠,日后还请多多指点。刘某在锻骨境蹉跎多年,若能在少侠身上窥得一丝炼心境奥妙,感激不尽!”他这话半是奉承,半是真心。李岸的进步速度,让他看到了某种希望。
李岸被他弄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刘门主太客气了,您经验丰富,该是我向您请教才对。”话虽如此,但他如今眼界已开,明白自己实力确在对方之上,言行间自然流露出一份沉着的底气,让刘铁拳心中又是羡慕,又是感慨。
午时将至,拜年的人流稍歇。赵随安吩咐后厨准备了些简单的点心面食,招待尚未离去的客人。众人纷纷道谢,更觉茶馆待人周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声音。只见几个身着统一青色劲装、腰间佩刀的汉子,护着一顶软轿,停在了茶馆门口。轿帘掀开,下来一位面色红润、富态堂皇的中年人,身穿团花绸缎袍子,手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一看便是富商巨贾。
“可是赵掌柜的茶馆?老夫‘汇丰商行’苏半城,特来给赵掌柜拜年!”中年人声音洪亮,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气派。
汇丰商行?厅内许多人动容。这可是江州乃至江南都有名号的大商行,生意遍及南北,据说背后有京城权贵的影子。苏半城更是商行在江州的主事人,平日里结交的都是官员、世家、大宗门的人物,等闲江湖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竟亲自来给茶馆拜年?
赵随安也是微怔,随即笑着迎上:“原来是苏大掌柜,久仰。快请进。”
苏半城笑容满面,摆手让随从抬上礼物——竟是四坛泥封陈旧的佳酿,酒坛上灰扑扑的,但懂行的人一看那坛形和泥封印记,便知是至少窖藏三十年的极品“梨花白”,有价无市。
“一点心意,赵掌柜莫要推辞。”苏半城很是客气,目光在厅内一扫,看到文谦、周文渊等人,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盛,“果然高朋满座!看来老夫今日是来对了,沾沾诸位贵人的喜气!”
落座寒暄片刻后,苏半城便委婉提出,商行有些贵重货物,需要途径一段不太太平的水路,听闻茶馆与各方关系良好,实力深不可测,想请茶馆“照拂一二”,或者帮忙牵线,雇佣一些可靠的护卫高手,佣金从优。
赵随安心中了然。这是见茶馆影响力渐增,想来并不是真的要茶馆帮忙走镖,只是找个由头搭话试探罢了,他笑道:“苏大掌柜说笑了,茶馆只是开门卖茶的地方,哪里懂货物押运?不过,江州城里信誉好、功夫硬的镖局武馆也不少,苏大掌柜若有需要,赵某或许可以帮忙打听打听。”
苏半城听出意思,笑着岔开话题,转而夸赞起门口的春联,又问起茶叶生意,言谈间滴水不漏。
苏半城的到来,像是一个信号。随后,又陆续来了几位江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士绅、富户,乃至一两位品级不高的文官。他们的礼物或许不如苏半城珍贵,但态度都颇为客气。显然,茶馆在“十里坡事件”后,尤其是在年节期间展现出的、与天机阁、六扇门、药王谷乃至隐剑宗的关联,以及那副神秘而蕴含力量的“春联”,已经让江州城的上层圈子,开始重新评估这间茶馆的分量。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有点神秘的江湖据点”,而是一个可能交织着多方势力、拥有特殊能量、值得结交甚至忌惮的“节点”。
厅内众人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普通的江湖客与街坊感到与有荣焉;有些心思活络的,开始琢磨如何与茶馆更进一步拉近关系;而如文谦、周文渊等人,则看得更深,意识到茶馆正在以一种超出预料的速度,融入并影响着江州城的权力与利益网络。
赵随安应对着各方来客,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如明镜。名声与关注,是一把双刃剑。今日的喧闹与重视,固然带来了地位和安全,但也将茶馆推到了更明亮的灯光下,未来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他瞥了一眼门外那副红艳艳的春联。“人间至味”,谈何容易。
日头偏西,最后的拜年客也陆续告辞。茶馆里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的杯盘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茶香、酒气与笑语余韵。
李岸和千城在清洗宾客用过的器具,青山静静擦拭着桌子,岁寒也帮忙收拾着。
刘铁拳是最后走的几个之一。他喝得满面红光,再次对赵随安千恩万谢,拍着胸脯保证日后必定唯茶馆马首是瞻,这才一步三摇地离去。
送走所有人,关上大门。喧嚣褪去,新居里显得格外空旷宁静。
“总算忙完了……”千城长出一口气,“原来过年这么累人!不过,真热闹啊!”
李岸挠头憨笑:“来了好多人,还有好多不认识的……那个苏大掌柜,送的酒好像很厉害?”
赵随安走到柜台后,看着窗外暮色渐合的街道,缓缓道:“热闹是好事,说明咱们这儿,算是立住了。”他转过身,看向疲惫却兴奋的众人,“但也别忘了,热闹背后,是眼睛。往后,咱们更得谨言慎行,一步一个脚印。”
青山收剑入鞘,颔首:“掌柜的所言极是。名者,公器也,不可不慎。”
岁寒轻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然,根基稳固,自可岿然。”
李岸和千城似懂非懂,但也认真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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