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十里坡上,连远处荒草被风吹拂的细微沙沙声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凝固在雷横双锤砸落、赵随安(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躯壳的存在)挺身而起的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从清瘦躯体中迸发而出的、无法形容的恐怖气势死死钉住,动弹不得。
那不再是“潘凤”那种带着骄狂的悍勇,也不是李岸突破时那种带着守护决心的坚韧,甚至超越了雷横炼心境后期那如山如海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蛮横、更纯粹的存在。
如同史前巨兽睁开了眼,如同沉睡的火山露出了獠牙。苍凉、霸烈,带着俯瞰蝼蚁的漠然,和一种“挡我者死”的绝对意志。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为了天地的中心,万物都要为之俯首。
“这……这是……”青山扶着几乎昏迷的李岸,一向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神的震撼。他感受过这股气息,在茶馆里,昙花一现,却烙印般深刻。此刻再次感受到,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心悸。那不是武者修炼而来的“气势”,更像是某种……位格的碾压。
千城手里的另一个备用“小玩意儿”啪嗒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大脑里的所有计算和公式在这一刻全部死机。这种能量层级……这种生命磁场强度……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就是掌柜的“召唤”来的“存在”?之前那惊鸿一瞥,竟非错觉!
雷横首当其冲。
他的双锤距离“赵随安”的头顶只有不到三尺,却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不是他不想砸下,而是不能!那扑面而来的霸烈气息,如同无形的亿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神之上!他仿佛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看到了一杆破碎的大旗,看到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身影在千军万马中仰天长啸,万军辟易!
暗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雷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炼心境后期苦修而来的雄浑真气,在这股气息面前,竟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运转滞涩!他握锤的双臂,筋肉贲张到极限,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瞬间被那无形的霸气蒸发。
他喉咙发干,想吼,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就在这时,“赵随安”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不,那不再是赵随安的眼睛。眼瞳深处,竟隐隐有重瞳虚影一闪而逝,冰冷、漠然,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视着脚下挣扎的虫豸。
他(或者说“他”)的目光,落在雷横身上,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让雷横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到快要撕裂。
一个低沉、浑厚、带着金石摩擦般质感、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声音,从“赵随安”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十里坡每个人的心鼓上:
“降,或者,死。”
没有询问,没有威胁,只是平淡地陈述一个选择,一个结果。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坡顶炸开,远远传了出去。
“噗通!”“哎哟!”
远处,一片土坡后面,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人体跌倒的闷响。那是几个藏得不够深、或者胆子不够大的探子,被这声音中的霸意直接震得心神失守,腿脚发软,瘫坐在地。
更隐蔽的草丛里,疤脸刘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咯咯打颤,几乎要尿裤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对着身边同样抖如筛糠的手下用气声嘶吼道:“又……又来了!茶馆里那个!是那个!快……快回去告诉门主!”他们永远忘不了那天在茶馆外,仅仅一丝泄露的气息就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感受。此刻,这感受放大了千百倍!
另一处视野极佳的高点,文谦原本从容的表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丝骇然。他手中一枚用于记录影像的玉简,表面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霸王……之威?不,不止……这绝非寻常炼心境乃至集气境所能拥有!这赵随安,究竟沟通了何等存在?!”他身后的天机阁属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六扇门埋伏的人马中,周文渊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坡顶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赵随安”,心中的惊涛骇浪无以复加。之前茶馆汇报的“疑似上古强者气息残留”,他一直持保留态度,以为是某种秘宝或特殊功法所致。此刻亲眼目睹(或者说亲身体验),他才明白,那汇报不仅没有夸张,甚至可能还低估了!这已经超出了他职权范围所能处理的“江湖事”的范畴!
雷横是感受最直接、最深刻的一个。
“降,或者,死。”
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巨大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想要扔下铜锤,转身就逃!什么圣骨之体,什么宗门任务,在死亡的绝对威胁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是炼心境后期!在北境也是有名号的人物!是无数人敬畏的“雷长老”!怎能不战而降?怎能被一句话吓破胆?
“啊啊啊——!!!”
极致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了武者骨子里最原始、最不甘的暴烈!雷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眼瞬间布满血丝,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他知道,今日若在此退缩,哪怕保得性命,他的武道之心也将彻底崩碎,此生再难有寸进,甚至可能修为倒退,生不如死!
“给我——破!!!”
狂吼声中,雷横不再保留,也不再思考任何后果!他疯狂催动《天罡锻骨诀》,全身暗金色的皮肤下,气血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奔流,发出江河怒涛般的轰鸣!所有的真气,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与不甘,尽数灌注于双锤之中!那对八角铜锤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仿佛化作了两轮小小的烈日,带着他毕生修为的巅峰一击,撕裂凝固的空气,以比之前更快、更猛、更决绝的姿态,朝着“赵随安”轰然砸落!
这一击,已是搏命!是他雷横武道生涯最璀璨、也可能是最后的一击!他要劈开这诡异的气势,砸碎这装神弄鬼的小子!
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令寻常炼心境强者也要暂避锋芒的搏命一击,“赵随安”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厌倦?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五指张开,并未握拳,只是平平向前一探。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就在那对仿佛能毁灭一切的暗金色巨锤,即将触碰到他手掌的前一刹那——
时间,仿佛又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
“铛——!!!!”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声雷鸣的巨响,悍然爆发!
以两人交手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混合着金色与暗金色光晕的恐怖冲击波,呈环形轰然炸开!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刮去一层,碎石尘土冲天而起,形成一道灰黄色的帷幕!
距离稍近的青山、千城,以及天钢门那两名重伤的弟子,都被这股气浪推得连连后退,气血翻腾。
而场中——
雷横保持着双锤砸落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那对无坚不摧、陪伴他征战多年的八角铜锤,此刻正被一只看似普通的手掌,稳稳地……托住。
是的,托住。
“赵随安”只是用了一只右手的手掌,掌心向上,便轻描淡写地接住了雷横这燃烧生命般的全力双锤砸击!
锤头与掌心接触之处,连一丝凹陷都没有。
雷横脸上的狰狞、疯狂、决绝,如同破碎的面具,寸寸剥落,只剩下无边的骇然与绝望。他感觉到,自己所有的力量,在触及对方手掌的瞬间,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不是消失,是被一种更加浩瀚、更加霸道、更加不可抗拒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湮灭了。
“咔嚓……”
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锤柄传来。
紧接着,在雷横瞪大到极致的目光中,他那对以寒铁混合多种稀有金属、经地火反复锤炼而成的八角铜锤,锤头表面,竟悄然蔓延开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噗——!”
雷横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竟夹杂着些许内脏碎片!他双臂软软垂下,铜锤脱手,哐当两声砸落在地,锤头上的裂纹迅速扩大。他踉跄着后退,每退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脚印,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脸色灰败如死人。不仅仅是被力量反震,更是心神、武道意志被对方那绝对的力量和位格,彻底击垮!
“我……认输……”雷横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知道,自己的经脉已受重创,修为怕是保不住了。但比起当场身死,这已是对方手下留情。
“赵随安”缓缓收回手掌,甚至没有多看雷横一眼,仿佛只是拂去了一只烦人的苍蝇。他那双蕴藏重瞳虚影的眸子,缓缓扫过整个十里坡,扫过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瑟瑟发抖的窥视者们。
凡是被这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骤停,两股战战,几乎要跪伏下去!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是食物链顶端掠食者对下方蝼蚁的漠然一瞥!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清瘦、此刻更是布满伤痕和血迹的躯体,几不可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带着一丝不满与……无奈?
“太弱。”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紧接着,那股笼罩天地的恐怖霸王之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附体结束】
赵随安身体一晃,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向前软倒。早已准备好的青山强忍着自身的虚弱和震撼,抢上前一步,将他扶住。
十里坡上,死寂依旧,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已经消失。
雷横艰难地喘息着,在两个勉强爬起来的弟子搀扶下,深深地、恐惧地看了一眼昏迷的赵随安,又看了看地上布满裂纹的铜锤,嘶声对青山道:“天钢门……认输……履约……告辞!”说完,不敢有丝毫停留,带着重伤的弟子,踉跄着、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仓皇离去,背影狼狈不堪。
青山抱着昏迷的赵随安,千城搀扶着奄奄一息却咧着嘴笑的李岸,四个人,互相依靠着,站在一片狼藉的十里坡上。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云层,洒落下来,照亮了他们满是血污和尘土的脸,也照亮了前方,那条蜿蜒的、返回茶馆的路。
远处,那些窥探的目光,随着天钢门的败退和霸王气息的消散,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但今日十里坡所见的一切,必将以最快的速度,震动临川,传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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