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江湖

第23章 绝处逢生

  晨雾像一层洗不掉的灰浆,黏稠地贴在临川城的大街小巷。平日里这个时辰,早市的喧嚣该起来了,可今天,通往西城门的街道却静得反常。   赵随安关上茶馆最后一块门板,手在粗糙的木头上停顿了片刻。这一去,这门还能不能再打开,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回头看去,李岸沉默地站在院中,正慢慢将一副陈旧的皮护腕缠在手腕上,动作很慢,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缠进去。青山已经在门口等着,白衣依旧,脸色却比衣服更白,剑鞘握在手中的姿势,透着一股近乎虔诚的凝重。千城最后一个从后院出来,怀里鼓鼓囊囊塞着东西,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走吧。”赵随安说,声音干涩。   四个人,沉默地走进雾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偶尔有早起的街坊推开一条门缝,目光复杂地看他们一眼,又飞快地关上,仿佛他们身上带着什么不祥。   李岸走在最前面,宽阔的肩膀绷得像块石头。他体内的气血如同蛰伏的岩浆,在《百炼圣骨诀》的行功路线下沉重地奔流,每一次循环都让骨骼深处泛起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金色暖意。但他心里没有底。圣骨之体,锻骨境巅峰,听起来不错,可那是炼心境后期啊……师父说过,境界之差,有时便是天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拳头很硬,骨头很结实,可这结实,能挡住那对砸碎过不知多少高手的铜锤吗?他不知道。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茶馆灶膛里跳动的火光,一会儿是雷横那双暗金色的、不带感情的眼睛。他用力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给自己打气。怕吗?怕。但身后这三个人,不能退。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压过了心底的没底,让他每一步都踏得更实。   青山跟在赵随安身侧半步之后,每一步都走得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丹田内剑气流转时带来的隐痛。燃烧剑元的反噬远比看上去严重,这三日的调息杯水车薪。他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与雷横交手的可能,结局都黯淡无光。或许,只有那一条路……他看了一眼赵随安清瘦的背影,又很快移开目光。隐剑宗弟子,当有剑的决绝。   千城的袖子拢得很紧,右手一直缩在里面。他脑子里没有太多悲壮的念头,只有飞速运转的计算:冲击力衰减公式、神经反应时间、药剂扩散速率……还有那个他偷偷做好,却始终没敢拿出来,只在最后关头才决定带上的小玩意儿。   赵随安感受着身边三人压抑的呼吸和凝滞的气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是掌柜的,是他们的中心,可他却最是无力。那随机召唤的能力,此刻像个讽刺的笑话。把所有人的生死,押在一次完全未知的“运气”上?他不敢深想。雾霭沉沉,前路就像这天气一样,迷茫而阴冷。   出城,走上官道,雾气渐稀,天色却依旧阴沉。十里坡遥遥在望,那一片荒芜的岔口,此刻已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沉默的嘴。   他们到的时候,雷横已经到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坡顶一块突出的巨石上,那对骇人的八角铜锤随意搁在脚边,仿佛只是两件寻常物什。两个锻骨境弟子站在稍低处,如同两尊铁铸的雕像。更远的荒草丛中、土坡背后,影影绰绰,不知道藏了多少双眼睛。六扇门的制式皮靴?天机阁特有的浅色衣角?或是其他闻风而来的江湖人?此刻都不重要了。   雷横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缓缓扫过走上坡顶的四人,在青山脸上顿了顿,掠过赵随安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最后落在李岸身上,才闪过一丝灼热。   “还算有几分胆色,没做缩头乌龟。”雷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坡上的风声,“规矩,不用再废话了吧?”   赵随安迎着他的目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心全是冷汗。   雷横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里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老子今天心情不错。别说我天钢门欺负人。这三场,许你们车轮战,也允一人多次上场!”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带着绝对的压迫感,“不过,老子会最后一个上场。前两场,就让我这两个徒弟,陪你们活动活动筋骨。若是连他们都接不下……”他嘿嘿冷笑两声,未尽之意让人心头发寒。   狂妄,但更有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他根本不在意对方的策略,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增笑料。   李岸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铁锈味。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夯实的土地微微下陷,看向赵随安。赵随安从他眼中看到了决绝,也看到了深处那一丝同样没底的惶惑。   “恩公,第一场,俺来。”   青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勿要硬拼,事不可为便退。”   李岸“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场中空地,双拳缓缓握紧,古铜色的皮肤下,气血开始低沉的轰鸣。他看向天钢门阵营,沉声道:“谁先来?”   那臂粗如常人腿的精悍汉子韩刚,踏步而出,抱拳:“天钢门韩刚,领教圣骨高招!”   话音未落,韩刚已如离弦之箭疾冲而来,破山拳起手便是直捣黄龙,拳风裂空,刚猛无俦!李岸沉腰立马,不闪不避,《百炼圣骨诀》中“担山式”自然而然运转,右掌如推山岳,平平推出。   “轰!”   拳掌相交,气浪炸开!李岸身形微晃,脚下地面“咔嚓”裂开细纹,韩刚则被反震之力推得后退半步,眼中闪过惊色。圣骨之体的根基,比他预想的还要扎实!   韩刚怒喝,拳势再变,化刚为巧,双拳如雨点般泼洒而来,专攻李岸关节、腋下等薄弱处。李岸招式古朴,以“架”、“拦”、“格”、“挡”等基础架势应对,守得密不透风。他拳掌间劲力凝练,每每与韩刚拳头相撞,都发出沉闷如击败革的响声。韩刚只觉自己仿佛在击打一块不断移动的千锻精铁,反震之力让他手臂发麻。   “你就只会躲吗!”韩刚久攻不下,焦躁起来,真气灌注右拳,拳锋隐隐泛起金属光泽,一式“破岩锥”直刺李岸心口!这是破山拳中的杀招,聚力于一点,穿透力极强。   李岸眼神一凝,感受着那逼人的锐气,不退反进,左掌画弧,看似缓慢,却在间不容发之际搭上了韩刚的腕部,一股柔韧的缠劲发出,正是《百炼圣骨诀》中“缚龙手”的巧劲。他猛地一带一按,韩刚这凝聚全力的一刺,竟被带得偏了方向,擦着李岸肋下划过,只撕开一道血口。   李岸趁其力道用老,重心不稳,右掌如巨斧开山,自斜上方劈落,掌缘隐隐有风雷之声!韩刚仓促间抬臂硬架。   “砰!”   韩刚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压下,脚下地面崩裂,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李岸得势不饶人,左掌紧随而至,印向对方胸膛。韩刚怒吼,勉力侧身,以肩胛硬接。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韩刚惨叫着翻滚出去,肩胛塌陷,右臂软软垂下,败局已定。   李岸收掌而立,胸口剧烈起伏,肋下伤口火辣辣地疼,体内气血因剧烈对抗而翻腾不休。他回头,对赵随安露出一个带着血沫的笑:“拿下一场。”   “李岸,够了!”赵随安急喊。   李岸却摇了摇头,喘息粗重。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番硬撼,体内原本沉寂的圣骨之力似乎被激活了少许,骨骼深处的金色暖流活跃了一分。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看着天钢门最后那名眼神阴鸷、身形精瘦的弟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第二场……还是俺。”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青山兄……你得留着。”   雷横抱着臂,眼神微眯,对李岸展现出的扎实功底和圣骨潜力更加满意,但也仅此而已。   第二场开始。这精瘦弟子身法如鬼魅,并不与李岸硬拼,一双肉掌上下翻飞,掌力阴柔刁钻,专挑李岸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隙,或是伤口、关节处下手。他掌法诡异,时而如毒蛇吐信,迅疾一点;时而如柳絮拂面,劲力暗藏。   李岸顿感压力倍增。他招式古朴沉稳,利于硬撼,却拙于应对这等滑溜诡异的打法。身上旧伤被掌风扫过,阵阵钻心疼痛。新添的掌印带着阴柔内劲,不断侵蚀他的气血,让他动作越发滞涩。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下巴滴落。   要输了吗……这阴柔的掌力,一点点消磨着我的力气……骨头再硬,力气没了,还能挡住下一击吗……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茶馆的门槛,青山静坐的背影,千城埋头画图的侧脸,还有掌柜的那总是带着点无奈、却又让人心安的笑容……   不能输……身后……那是俺最后的归处……要守住……   一股混杂着不甘、眷恋与决绝的炽烈情绪,如同困兽最后的咆哮,在他濒临枯竭的心湖中炸开!守住!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压过了所有伤痛和疲惫,甚至压过了对失败的恐惧!   在这股极致心念的催动下,他体内那原本如同大江奔流却始终差一层隔膜的气血,猛地向内一缩!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骨骼深处,一直被《百炼圣骨诀》功法锤炼、温养的金色光华,骤然如旭日初升,轰然爆发!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自他每一块骨骼中响起,一股全新的、带着磐石般坚韧“心意”的磅礴气息,如同挣脱枷锁的巨龙,冲天而起!   炼心境!水到渠成,临战而破!   那精瘦弟子正一掌拍向李岸因力竭而露出的空门,陡然被这股新生却强横的气息一冲,心神剧震,掌势不由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万分之一瞬,李岸浑浊的眼眸陡然爆发出惊人的锐光!他忘却了所有招式,忘却了伤痛,仅凭那“守护”的纯粹意念驱动身体!左掌看似缓慢抬起,却精准地搭上了对方拍来的手腕,一股比之前“缚龙手”更精妙、更凝练的缠劲发出,不是硬挡,而是顺势一引。同时,他拧腰转胯,右拳自不可思议的角度、携带着新生炼心境的全部力量与那股一往无前的守护拳意,如同蛰龙出渊,后发先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对方因掌势被引而空门大开的胸腹之间!   “嘭——!”   仿佛重锤擂响破鼓!精瘦弟子双眼暴凸,所有阴柔掌力被这至刚至猛的一拳轰得溃散,胸腹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一口混杂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十数丈,砸在地上再无动静。   李岸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身体晃了晃,那股爆发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掏空一切的虚弱和剧痛。他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呕出淤血,眼前阵阵发黑。   “李岸!”赵随安和青山同时抢上。   李岸被青山扶住,却仍挣扎着看向雷横,气若游丝:“第……二场……”   “你已做得够多了!接下来,是我的事!”青山语气斩钉截铁,将李岸推向赵随安,自己横剑挡在了前方。   “不……青山兄,你……”李岸还想说什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两人这生死关头仍为对方争执的瞬间,一直死死盯着雷横、大脑几乎要被压力和绝望碾碎的赵随安,猛地一激灵,像是溺水者胡乱抓向最后一根稻草,不管不顾地低吼出声:“等等!都别动!让我……让我先试试!”   在青山和李岸错愕的目光中,在雷横讥诮的注视下,赵随安闭上眼,脸上是一种豁出去的、近乎荒诞的决绝,集中全部意念,对着脑海虚空呐喊:“不管是谁!来个能顶事的!现在!立刻!马上——召唤!”   【是否召唤?】   “是!!!”   【召唤确认】   【英灵随机中……】   【附体开始】   一股陌生的、带着沙场悍勇与极度骄狂气息的力量降临。   “赵随安”身体微微一震,一股“老子天下无敌、尔等皆是插标卖首”的膨胀感充斥了他的意识。他猛地一挺胸膛(尽管这动作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一阵酸痛),头颅高昂,用眼角斜睨向坡顶的雷横,扯开嗓子,用一种混合着极度傲慢与挑衅的腔调吼道:   “呔!对面那耍锤的黑厮!瞧你眼如铜铃、须发戟张,好一副山野毛贼的尊容!也敢在此设擂逞威?可知某家名号?说出来怕震聋你的耳朵!某乃上将潘凤!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华雄那厮算个鸟?若非某当日马蹄铁松了,赶路慢了一步,岂容那关羽小儿扬名?今日见你,倒有几分蛮力,来来来,速速过来,让某家掂量掂量你有几斤几两,够不够格在某这双‘开山掌’下走过三合!”   这一通极尽嚣张、自吹自擂外加历史错位的叫骂,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让整个十里坡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千城张大了嘴。青山以手扶额,嘴角抽搐。李岸茫然地眨了眨眼,这……这位“好汉”的自信是从哪来的?   雷横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随即转为惊愕,接着是难以置信的暴怒!他纵横北境,何曾受过这等泼皮无赖式却又带着莫名历史厚重感的辱骂?尤其让他瞳孔微缩的是,这嘴贱小子身上腾起的气息——凝练、扎实、带着沙场淬炼出的锋锐,赫然是锻骨境巅峰!而且绝非寻常锻骨境可比,隐隐有突破在即之感!   一个锻骨境巅峰,敢如此挑衅炼心境后期的他?不是失心疯,就是有所依仗!   “小——辈——!”雷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暗金色的脸庞涨得发紫,炼心境后期的恐怖威压如同失控的火山轰然爆发,十里坡上飞沙走石!他一把抄起铜锤,杀意沸腾如实质的火焰缠绕周身。   然而,极致的暴怒中,一丝老江湖的警惕被对方那扎实的锻骨巅峰气息勾起。这小子,不对劲!气息做不得假,确有实力,但这态度……太狂!狂得没边!莫非真有古怪?是那隐剑宗小子布的局?还是那玩机关的疯子设的套?抑或是这小子本身就有问题?   盛怒与警惕交织。雷横没有失去理智地全力扑击,而是厉吼一声,左手铜锤脱手而出!这一锤并非直取赵随安头颅,而是划过一道弧线,挟着万钧之力,砸向赵随安身前半步之地!既是试探这“锻骨巅峰”的成色,也是碾压——他要看看这嘴贱的小子到底有什么依仗,同时也要用这恐怖的锤威,将其震毙或逼出原形!对付一个锻骨境,哪怕他是巅峰,这一锤也足够了!   巨锤未至,狂暴的锤风已经压得赵随安(潘凤)呼吸困难,面皮生疼。附体状态下的“潘凤”似乎也被这骇人声势吓了一跳,但那股子骄狂之气反而被激发,怪叫一声:“来得好!”他竟不闪不避,双掌一错,摆出一个古朴厚重、隐隐有劈山裂石之意的掌法起手式,周身锻骨巅峰的气血轰然鼓荡,隐隐在身前形成一道凝实的气墙,竟是打算硬撼这锤风最盛之处!   “砰——!!!”   一声比之前李岸交手时更为沉闷惊人的巨响炸开,土石如雨般激射!气墙剧烈荡漾,明灭不定,终究支撑不住,轰然破碎。残余锤劲结结实实地撞在“赵随安”交叉招架的双掌之上。   “蹬蹬蹬蹬!”赵随安连退十余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脸色一白,喉头腥甜,双臂衣袖尽碎,露出下面迅速红肿起来、甚至隐现血丝的皮肤,内腑受到剧烈震动,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但他,站住了!以潘凤英灵锻骨境巅峰的扎实修为和其精熟的、刚猛厚重的掌法防御技巧,配合赵随安被强化过的身体,竟硬生生扛下了炼心境强者这试探性却威力十足的一击!   “嗯?”雷横眼中讶色更浓,随即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怒意。果然有点门道!这掌法架势,这防御气劲的凝练程度,绝非普通锻骨境能有!这小子,恐怕是真有传承在身,难怪如此狂妄!但也仅此而已!锻骨境终究是锻骨境!   【附体结束】   三分钟时间,在潘凤出场叫骂和这硬撼一击中,刚好耗尽!   虚脱、剧痛和死亡的恐惧瞬间将赵随安的本体意识淹没。他半跪在地,咳出一口鲜血,看着雷横眼中凶光毕露,杀意再无丝毫掩饰,显然下一击将再无保留,必取他性命!   “恩公!”李岸嘶声力竭,却动弹不得。   青山眼中决绝之色闪过,剑刃之上,一缕凄艳如血的剑元之火,猛地窜起……   就在这生死一发的刹那——   “掌柜的!接住这个!”   一直躲在后面的千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尽全身力气,将一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物事,朝着赵随安抛了过来!那东西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   赵随安下意识地,或者说求生的本能,伸手接住了它。   入手沉甸甸,冰凉,是金属。他低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只见这黑球表面粗糙不堪,布满了手工挫削的痕迹,甚至还有两个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刻上去的符文(或许千城本意是增加威力?)。此刻,球体一侧,一根明显是临时搓就的、粗细不均的“引信”,正以惊人的速度“呲呲”燃烧!橘红色的火花疯狂迸溅,发出急促而危险的嘶响,有几颗溅到他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那引信极短,燃烧极快,几乎在他看清的瞬间,就已烧到了根部,火星猛地向内一钻——   要炸了!千城真的做了炸弹!他到底还是把这玩意儿用出来了!用在了我自己身上?!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灌满赵随安的四肢百骸,冻僵了他的思维。时间感被无限拉长,周围的一切——雷横举起的锤、青山剑上的血焰、李岸扭曲的脸、千城苍白的嘴唇、远处荒草中惊起的鸦雀——都变成了缓慢而模糊的背景。只有手中那呲呲作响、即将吞噬一切的黑球,无比清晰。   走马灯不受控制地开始闪现:   刚穿越时对着水缸里陌生面孔的发愣……第一次生火煮茶被呛得咳嗽……青山进门时那一身清冷的雪气……李岸喊着“恩公”把水缸挑得满满的……千城顶着一头焦发从后院冲出来嚷嚷“成功了”……火锅蒸腾的热雾模糊了彼此的脸……琴音如水洗过心头的尘垢……深夜拨动算盘时,后院里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   就这么完了?死在自己人的“发明”下?在这荒郊野岭,变成一堆碎肉?我还没……还没好好“躺平”呢……   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就在引信的火星彻底没入球体,赵随安绝望闭眼的刹那——   【检测到极致致命威胁……宿主生命体征急剧波动……】   【应激保护机制强制触发……】   【当日召唤次数……重置中……】   【重置完毕。当前召唤机会:1/1】   系统提示音冰冷而急促,如同丧钟,又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他脑海炸响!   与此同时——   “嗤……嗞……”   预想中的天崩地裂没有到来。   那黑乎乎的金属球,在引信烧完后,只是轻微地、可疑地震动了两下,顶部几个歪斜的小孔里,猛地喷出一股带着焦糊味的青烟。然后,一阵断断续续、走调走得厉害、但依稀能辨出是某首乡间小调的——   叮叮咚咚、哐啷哐啷的乐曲声,从里面飘了出来。   声音刺耳又滑稽,在死寂的、杀意弥漫的十里坡上空,顽强地、不合时宜地回荡着。   音……乐……盒???   赵随安猛地睁开眼,看着手里这个一边冒烟一边发出噪音的铁疙瘩,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混杂着濒死的恐惧、劫后余生的巨大茫然、以及一种被愚弄到极致的滔天荒谬和怒意!   千——城——!!我@#¥%……!!!   “小辈!安敢如此戏弄老夫——!!”雷横也被这接二连三的诡异变故彻底激怒了,这一次,再无任何试探与保留!他认定这是对方精心设计的、羞辱他的连环计!暴吼声中,他身形如魔神降世,双锤并举,炼心境后期的全部真气轰然灌注,带着粉碎山岳、湮灭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地上还在发愣的赵随安,轰然砸落!这一击,快如闪电,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他要将这个滑溜可恶、屡次挑战他底线的小子,连同那个该死的铁疙瘩,一起砸成齑粉!   死亡的阴影,比上一次更浓重、更迅疾地笼罩下来!   赵随安甚至来不及骂出口,求生的本能和脑海中那刚刚浮现的“1/1”,让他在这千分之一秒的绝境里,迸发出嘶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召唤——!!!”   【召唤确认】   【英灵随机中……】   【附体开始】   一股熟悉到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苍凉、霸烈、睥睨天下、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恐怖意志,如同沉睡的巨龙彻底苏醒,轰然降临,充盈了他近乎破碎的身体!   “赵随安”即将被毁灭性锤影吞噬的躯体,骤然一挺,从地上凭空拔起!   他缓缓抬起头。   重瞳之中,似有山河破碎,星月无光,唯有一道顶天立地的霸者身影,仰天长啸!   一股远比雷横那炼心境气息更加宏大、更加蛮横、更加不容置疑的——煌煌霸王之气,如同实质的海啸,以他为中心,轰然席卷了整个十里坡!   风,停了。   声,息了。   连时间,都仿佛在这无匹的霸气之下,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