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江湖

第20章 比武

  茶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压在每个人的胸口。那对黑沉沉的八角铜锤悬在赵随安头顶,像两座随时要倾塌的山。锤头上细密的划痕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赵随安看着锤头,看着雷横那双暗金色瞳孔里翻腾的暴怒和杀意。   右手还垂着,整条手臂像灌了铅,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身体里的虚弱感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刚才接下那一拳的消耗,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召唤。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但就在这生死一瞬的间隙,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再次在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召唤英灵:张三丰】   【满足隐藏升级条件:召唤英灵成功抵挡致命伤害】   【系统升级中……】   【升级完成】   【当前召唤规则更新:】   【1.单次召唤持续时间延长至:三分钟】   【2.英灵召唤冷却机制优化:每日基础召唤次数不变,但在遭遇生命威胁或特殊情境下,若已使用当日次数,可刷新并获得一次额外召唤机会(每日限一次)】   【3.鉴于宿主当前处于致命危机,已自动刷新并补充召唤次数】   【当前召唤机会:1/1】   【是否召唤?】   张三丰?刚才接住雷横一拳的,是张三丰的英灵?   系统升级了?时间变长了?还能刷新次数?   赵随安几乎没时间细想。雷横的铜锤已经开始下落,虽然慢,但那是因为力量太过凝聚,压迫得空间都仿佛扭曲。   召唤!   【召唤确认】   【英灵随机中……】   【附体开始】   意识再次抽离。   涌入身体的是一种温润、细腻、如同春风化雨般的力量。   “自己”的视线快速扫过周围——碎裂的地板,翻倒的桌椅,脸色苍白的青山,目眦欲裂的李岸,靠在墙角发抖的千城,还有眼前那对即将落下的铜锤。   然后,“自己”的目光落在了赵随安自己无力垂下的右手上。   那只手掌的皮肤下,细微的血管正在缓慢破裂,肌肉纤维因过度负荷而出现了无数细小的撕裂,骨骼关节处有隐晦的挫伤和错位。更严重的是,有一股蛮横暴烈的外来劲力,正盘踞在手臂经络之中,不断侵蚀着周围的组织。   “自己”又快速“看”了一眼赵随安全身——气血虚浮,经脉因瞬间承受巨大力量而多处滞涩,脏腑受到轻微震荡。   这是身体过度透支、濒临崩溃的征兆。   “自己”抬起头,看向那对落下的铜锤。   在“自己”的感知中,那对铜锤不仅仅是兵器,锤头上沾着陈年的血腥气,锤柄牛皮上浸透了汗渍和油脂,而挥锤者雷横本身,气息虽雄浑,但暗金色皮肤下,气血运行有数处不自然的“结节”,那是长期修炼刚猛功法、过度透支潜力留下的隐患……   这一切分析,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然后,“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对伤者的怜悯,有对暴力的不赞同,有对生命即将逝去的惋惜。   但却没有……应对眼前杀局的办法。   这次召唤来的英灵,显然精通医理,对人体状况洞察入微。   可那有什么用?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大夫,是能挡下这对铜锤的武神!   意识里残留着那位英灵对伤势的精准判断,对雷横身体状况的洞悉,甚至隐隐有几套调理身体的“药方”雏形……   但这些知识,此刻救不了命。   赵随安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李时珍。   在生死关头,召唤到一个神医。   真是……讽刺啊。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落下的铜锤。   听天由命吧。   就在锤风已经压得赵随安头发紧贴头皮,皮肤刺痛,下一秒就要脑浆迸裂的刹那——   “嗤!”   一声轻响,不是金铁交鸣,而是某种更尖锐、更决绝的声音。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剑光,在茶楼昏暗的光线里,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骤然亮起!   剑光的源头,是青山。   但他此刻的状态,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他原本冷白如玉的脸庞,此刻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握剑的右手,虎口刚才崩裂的伤口再次迸开,鲜血不是渗出,而是汩汩涌出,顺着剑柄流淌,染红了半截剑身。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淡漠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两团近乎实质的火焰!   剑元!   隐剑宗秘传,以燃烧本命剑元为代价,换取短暂爆发数倍剑意与速度的搏命秘法!   青山用了。   没有丝毫犹豫。   那道剑光太快,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前一瞬还在角落,下一瞬已经刺到了雷横的咽喉前三寸!   剑尖所向,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嘶鸣!   这不是攻击,是舍命!   雷横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这个隐剑宗的年轻弟子,竟敢用燃烧剑元的搏命打法!这一剑的威力,已经让他感到了实质的威胁!   更重要的是,这一剑摆明了同归于尽的架势——你不回防,这一剑必取你咽喉!   雷横不想和隐剑宗结下死仇,更不想在这里重伤甚至殒命。   于是,那对原本砸向赵随安的铜锤,在空中硬生生改变了轨迹!   左手锤向下一沉,锤头画了个弧线,精准无比地撞向那道刺向咽喉的剑光。右手锤则顺势横抡,扫向青山的腰腹!   “铛——!!!”   比之前更刺耳、更剧烈的撞击声爆发!   剑尖点在锤头上,爆开一团刺目的火星!燃烧剑元加持下的长剑,威力惊人,竟将那沉重的铜锤撞得微微一偏!   但雷横的力量终究太强,右手的横抡已经扫到!   青山闷哼一声,在间不容发之际拧身,长剑回撤格挡。   “砰!”   锤身扫在剑身上,恐怖的力量透过长剑传来。青山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壁上,墙壁发出闷响。他落地,单膝跪地,用剑勉强撑住身体,但“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的火焰迅速黯淡下去。   他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板上。   而雷横,也被这搏命一剑阻了一阻,攻势被打断,气息微乱。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间隙!   那笼罩全场的、令人窒息的炼心境威压,因雷横心神震动和回防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松动!   对李岸这样的锻骨境巅峰武者来说,这丝松动,足够了!   “吼——!!!”   李岸发出一声咆哮,全身骨骼爆发出噼啪的脆响,古铜色的皮肤下金光流转!他硬生生顶着残存的威压,像一头挣脱枷锁的蛮牛,猛地扑了出去!   扑向青山掉在地上的那柄长剑!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但快得惊人!几乎在雷横回身、青山吐血落地的同时,他已经滚到剑旁,一把抓住了染血的剑柄!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翻身坐起,将冰凉的剑尖,死死抵在了自己的心口!   剑尖刺破粗布短褂,刺破皮肤,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在古铜色的胸膛上格外刺眼。   “住手——!!!”   李岸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响彻茶楼。   雷横刚稳住身形,正准备再次攻向赵随安,闻声猛地回头。   当他看到李岸用剑抵着自己心口,剑尖已经入肉半寸,鲜血正缓缓淌下时,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露出了惊愕和恼怒。   “你干什么?!”雷横低吼。   “你再动一下,”李岸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雷横,“俺就死在这里!你们想要的圣骨之体,就变成一具尸体!”   他的手腕很稳,抵着心口的剑尖没有一丝颤抖。   雷横脸色变幻。   他当然可以瞬间制住李岸。但万一呢?万一这小子真的心志决绝……   死的圣骨之体,价值就大打折扣了。更何况,天钢门在北境虽是大派,但毕竟不是四大宗门那样的超然存在,行事更需顾忌名声。逼死一个圣骨之体,传出去,其他门派会怎么看?江湖上的闲言碎语,足以让天钢门在北境抬不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茶楼。   赵随安靠着墙,脸色苍白,右手无力垂着。   青山跪在墙角,气息萎靡。   千城缩在另一边墙角,脸色惨白。   还有外面……几道隐晦的气息正在远处观望。   不能把事情做绝。   雷横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举起的铜锤。   “小子,”雷横盯着李岸,“把剑放下。圣骨之体何其珍贵,自戕?愚蠢。”   “放屁!”李岸情绪激动,剑尖又深入半分,“你们打伤俺朋友,要杀俺恩公!俺宁愿死!”   雷横眼角抽搐,压下火气,冷声道:“天钢门在北境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派,行事自有规矩。强抢?传出去岂不惹人耻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茶馆众人:“既然都是江湖中人,那就按江湖规矩来。”   赵随安心头一动。   “你们这里,能打的……”雷横目光扫过,“这个隐剑宗的小子,炼心境初期,但已经废了。这个愣头青,锻骨境巅峰的圣骨之体,倒是块好材料。至于你这个掌柜……”   他看着赵随安,眼神复杂:“有点邪门,但终究不是武者。”   “那就三日后,正午,城外十里坡。”雷横缓缓道,“我们比试三场。”   “你们出三人,我天钢门也出三人。”   雷横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不过,规矩要改改。不是三局两胜。”   他盯着赵随安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们必须三场全赢。赢一场、两场,都不算数。只要输一场——”   他指了指李岸:“他就得跟我走。”   茶馆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三场全赢?   对方有炼心境后期的雷横,还有两个锻骨境的手下。自己这边,青山重伤几乎失去战力,李岸是锻骨境巅峰,赵随安……根本不能打。   这条件,苛刻得近乎羞辱。   “凭什么?!”李岸怒吼。   “凭什么?”雷横笑了,笑容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就凭我肯给你们一个机会,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就凭你们现在,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向前一步,气势再度升起:“答应,就三日后见真章。你们若能创造奇迹,三场全胜,我雷横当场道歉认输,带人离开临川,绝不再来。”   “不答应,”他看了一眼李岸心口那染血的剑尖,“那我今日就退走。不过接下来,天钢门会有更多高手前来。你们这茶馆,还能撑几天?至于你自戕……”   他冷笑:“死的圣骨之体,我天钢门照样能用来炼药、锻器。无非是价值打些折扣罢了。你尽管试试。”   茶楼里一片死寂。   只有李岸粗重的喘息声,和剑尖抵着皮肉、鲜血缓缓滴落的细微声响。   赵随安靠着墙,大脑飞速运转。   三场全赢?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不答应,雷横说的也是事实。天钢门虽不是四大宗门,但在北境也是雄踞一方的大派,真要铁了心抢人,手段只会更多。今天能逼退雷横,靠的是李岸以死相逼的侥幸。下一次呢?   比武,至少是个明面上的约定,有一线希望。   虽然这希望渺茫得像风中残烛。   他看向青山。青山也正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别无选择。   他又看向李岸。李岸也看向他,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信任。   最后,他看向千城。千城缩在墙角,对他用力点了点头。   赵随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平静。   “好。”他声音沙哑,“三日后,十里坡,三场比试。我们若全胜,你带人离开。我们若输一场……李岸跟你走。”   雷横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爽快。”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李岸,转身走向门口,“三日后,午时,莫要迟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赵随安那只依旧无力垂着的右手,又看了看墙角萎靡的青山,最后目光落在李岸心口的剑尖上。   “把剑拔了吧,小子。”雷横淡淡道,“锻骨境巅峰的圣骨之体,流这么多血,可惜了。”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大步走出茶馆,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渐密集的雨幕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茶楼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轰然松懈。   “当啷。”   李岸手里的长剑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起伏,心口那个伤口还在渗血。   青山又吐出一口血,身体晃了晃,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闭上了眼睛,气息微弱。   千城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先去看李岸的伤口,又去看青山的状况,手忙脚乱。   赵随安依旧靠着墙,没有动。   他听着窗外的雨声,看着茶馆里一片狼藉。   三天。   三场比试。   必须全赢。   怎么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仗,明知道打不赢,也得打。   因为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慢慢滑坐到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