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钢门的人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好像本该如此。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飘着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路上,无声无息。茶楼里光线昏暗,赵随安早早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柜台后摇曳,勉强照亮几尺见方。
只有两三个老茶客还坐在角落里,声音压得极低,说着些近日城里的传闻——无非又是哪家商号易主、哪位官员调任。王掌柜自打那日来过之后,再没露面,听说把铺子盘了,带着家小回乡下老家去了。
李岸在后院劈柴。他练功愈发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熬筋骨,夜深了还在院子里站桩。斧头落下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仿佛在应和着某种看不见的气血律动。
千城趴在靠窗的桌子上,左手还不太使得上力,就用右手按着纸,嘴里叼着炭笔,在纸上画着些复杂精密的线条和符号。他最近迷上了研究“力学的传导与衰减”,试图用最普通的木头和牛皮筋,做出能承受锻骨境武者一击的缓冲机关。虽然目前最大的成果只是让李岸测试时少碎了几个瓦罐,但他乐此不疲。
青山坐在他惯常的角落里,长剑横于膝头,闭目养神。他的气息比前些日子更加沉凝内敛,像深潭静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藏着看不透的深邃。偶尔他会抬眼,目光掠过茶楼每个角落,又在某个不起眼的细节上停留片刻——窗框上一道新裂痕,地板上几点未擦净的水渍,某个茶客袖口不经意露出的茧子位置。他在观察,在记忆,在计算。
赵随安在柜台后算账。账本摊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但他的心思并不全在账目上。他的耳朵留意着街上的动静,眼睛的余光扫视着茶楼内外,那些被琴音洗涤后似乎更加敏锐的五感,此刻正全力运转着。
他能听见后院李岸劈柴时,斧刃破开木纤维的细微撕裂声;能听见千城画图时,炭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角落里茶客低声交谈时,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甚至能大致分辨出他们话语里隐藏的情绪——紧张、担忧、好奇。
他的眼睛能看到更多。油灯光晕下灰尘飘浮的轨迹,窗纸上雨水滑落的蜿蜒路径,青山呼吸时胸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千城画图时手腕肌肉的细微颤动……世界在他眼中被解构成无数细节,又通过这些细节拼凑出某种整体的“势”。
茶馆的“势”是内紧外松,是三个身怀秘密的年轻人在努力维持的日常表象。
而街外的“势”……赵随安停下拨算盘的手指,抬起头,看向门外。
雨丝细密,街上行人稀少。但在他那被多次强化过的视觉中,能隐约捕捉到几个不同方向投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有些来自斜对面的酒楼二楼,有些来自街角的杂货铺屋檐下,有些甚至来自更远处某间民房的窗户后。
天机阁的人?六扇门的人?还是……别的?
他不动声色,继续低头算账。心里却在盘算着,这几天从周文渊和文谦那里得来的信息,加上自己的观察,勉强勾勒出一张模糊的网——一张以茶馆为中心,牵扯到北境草原、上古机关术、圣骨之体、隐剑宗,以及各方不明势力的网。
网很大,线很多,但连接点模糊不清。
赵随安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他只是想开个茶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不,不是推开。
是撞开。
“哐——!!!”
巨大的声响炸开在安静的茶楼里,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用蛮力狠狠撞向两侧墙壁,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哐当作响。
门框上方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油灯光晕里扬起一片迷蒙。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劈柴声停了。画图声停了。低语声停了。
茶楼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三个人。
三个人像三座铁塔,堵在门口,遮住了外面本就昏暗的天光。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身高与李岸相仿,都在九尺上下,但骨架更加粗大雄壮。他穿着一身无袖的暗褐色铁甲,甲片厚重,边缘磨损得发亮,显然常年穿戴。铁甲只护住胸腹和肩膀,裸露的双臂粗如常人大腿,肌肉虬结鼓胀,皮肤不是寻常的古铜色,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暗哑的暗金色,像是常年浸泡在铁水与药液之中,经过无数次锤炼锻造后形成的奇异质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豹头环眼,满脸虬髯,浓密的须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每一根都硬挺如钢针。他的眉毛极浓,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大如铜铃,眼白泛着淡淡的血丝,瞳孔却是奇异的暗金色,开合间精光四射,带着毫不掩饰的蛮横与霸道。
他的腰间挂着一对兵器——不是刀剑,而是两个西瓜大小的八角铜锤。锤柄粗短,缠着磨损严重的牛皮,锤头黑沉沉的,看不出材质,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凹陷,显然经历过无数次硬碰硬的撞击。只是静静地挂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沉甸甸的、能砸碎一切的压迫感。
壮汉身后跟着两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同样膀大腰圆,虎背熊腰。他们穿着样式相似的铁甲,只是材质稍逊,裸露的双臂肌肉贲张,青筋如蚯蚓般盘绕。两人的太阳穴高高鼓起,呼吸悠长沉稳,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茶楼时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冷酷。
三人往门口一站,茶楼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角落里那两三个老茶客,在门被撞开的刹那已经吓得浑身一颤,此刻看清来人模样,更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其中一人手里的茶杯没拿稳,“啪”一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横流。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门口那三道铁塔般的身影,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恨不得嵌进墙里。
后院的柴刀落地声停了片刻,随即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李岸提着柴刀走了出来,他刚劈完柴,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粗布短褂,裸露的手臂和胸膛上还冒着热气,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
他看见门口三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握柴刀的手紧了紧。
千城也从桌前抬起头,炭笔停在纸上。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为首壮汉那暗金色的手臂上,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铜锤,眼睛微微睁大,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这肌肉密度……这骨骼结构……不符合常规人体力学啊……”
青山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离腰间长剑只有三寸。他没有看那三个闯入者,目光先扫过茶楼内部——确认茶客的位置,确认退路,确认可能成为战场障碍的桌椅摆设。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门口。
目光平静,却冷冽如冰。
赵随安是最后一个有动作的。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合上账本,将算盘轻轻推到柜台一角。然后,他拿起搭在柜台边的抹布,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要接待几位寻常客人。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向门口。
目光与为首壮汉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对上了。
一瞬间,赵随安感觉像是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上。那不是杀气,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存在感”——仿佛对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宣告:我来了,我要做什么,你们只能接受。
很霸道,很直接,毫不掩饰。
赵随安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三位客官,喝茶?”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茶楼里,清晰可闻。
为首壮汉的目光从赵随安脸上移开,扫过茶楼内部。他的视线在李岸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骤然亮起,像是发现了绝世珍宝的猎人,毫不掩饰其中的炽热与贪婪。
“好!好一副身板!”壮汉洪亮的声音炸开,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铿锵有力,“筋骨匀称,气血雄浑,皮膜下隐有金铁光泽——果然是圣骨之体!传言不虚!”
他又看了看千城,眉头皱了皱,似乎觉得这个瘦伶伶、吊着胳膊的年轻人没什么看头。最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赵随安身上。
“掌柜的,”壮汉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叫李岸的,可是在你这里?”
赵随安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但他脸上笑容不变,从柜台后走出来,拱手道:“正是。不知客官找李岸何事?”
“何事?”壮汉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茶楼梁上的灰尘又落下一些,“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往前走了几步。铁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脚下不是地板,而是夯实的大地。茶楼里那些老旧的木板在他脚下微微震颤,发出吱呀的呻吟。
壮汉径直走到后院门口,离李岸只有三步距离,上下打量着李岸,越看眼睛越亮,嘴里啧啧称赞:“肩宽背厚,臂长过膝,骨节粗大却不显笨拙,肌肉饱满却内含韧劲……好!好一块璞玉!稍加雕琢,必成大器!”
李岸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摆在案板上审视。他握紧柴刀,粗声问道:“你谁啊?想干什么?”
“我?”壮汉挺起胸膛,声如洪钟,“天钢门,雷横!”
天钢门。
三个字像三块巨石,砸进茶楼安静的空气里。
角落里那两个茶客脸色更白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们或许不知道天钢门具体是什么,但“北境大宗”、“以体修和锻造闻名”这些传闻,在江湖上多少有些流传。更何况,雷横这个名字,在某些圈子里,代表着“炼心境后期”、“铜锤碎山”、“性情暴烈”等一系列让人闻之色变的标签。
赵随安瞳孔微微一缩。雷横,天钢门长老,炼心境后期——这是周文渊给他的情报里提到过的名字。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至于想干什么?”雷横盯着李岸,笑容里满是志在必得,“带你回天钢门,传你无上炼体功法《天罡锻骨诀》,让你这百年难遇的圣骨之体,不至于明珠蒙尘,白白浪费在这江南烟雨之地!”
他说得直白,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你应该感恩戴德”的理所当然。
李岸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仇家寻衅,江湖恩怨,甚至是为了恩公赵随安而来的麻烦。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目的,居然是“带他走”,理由是“你有圣骨之体,跟我们走有前途”。
这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赵随安走到李岸身边,与雷横相对而立。他比雷横矮了将近一个头,身形清瘦,站在对方面前,像是竹竿对着铁塔。但他站得很稳,语气平静:“雷前辈,李岸是我茶馆的人,没有跟谁走的道理。”
雷横瞥了他一眼,笑容收敛,那张虬髯满布的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掌柜的,我跟你客气,是给你面子。圣骨之体百年难遇,留在你这小茶馆跑堂劈柴,是暴殄天物,是罪过!今日我既然来了,人就必须带走。”
话说得很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那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千城这时忍不住从桌后站起来,左臂还吊着,右手指着雷横:“你们……你们就是前些天打伤我的人?”
雷横转头看向千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你就是那个多管闲事、护着那个穷秀才的小子?”
他上下打量千城,像是才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然后点了点头:“放心,那事儿是个误会。我让手下的人给你那穷秀才朋友一点压力,好让你知道这世道险恶,人心难测,乖乖跟我走——手段是糙了点,但管用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仿佛打伤人、威胁人,不过是达成目的的一种再正常不过的手段,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茶馆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随安、李岸、千城,甚至角落里的青山,脸上都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那是错愕、荒谬、啼笑皆非,以及一丝“原来如此”的恍然。
这些天,他们想了无数种可能。
北境草原王庭的阴谋?上古机关术传承的觊觎?各方势力在临川城的博弈?天机阁在查,六扇门在盯,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把各种线索反复拼凑,试图找出水面下那只操纵一切的手。
他们警惕着每一个陌生面孔,分析着每一句可疑的话语,甚至做好了应对各种复杂局面的准备。
结果呢?
真相就这么简单,这么粗暴,这么……直白。
天钢门看上了李岸的圣骨之体,想抢人回去当宝贝培养。打伤千城,威胁秦先生,不过是他们觉得“给点压力”、“展示实力”,就能让李岸屈服的手段。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深意。
就是单纯的:我看上你了,跟我走。不走?那我打你朋友,看你走不走。
逻辑简单粗暴到近乎幼稚,却又自成一派,理直气壮。
“你们……”千城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就为了这个?就为了逼李大哥跟你们走,就打伤我,威胁秦先生?”
“不然呢?”雷横奇怪地看着他,仿佛千城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圣骨之体啊!放在哪个体修门派不是当宝贝供着?我们天钢门在北境也是数得着的大派,功法资源都不缺,跟了我们,是他李岸的造化!是天大的机缘!”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点“你们怎么还不赶紧磕头谢恩”的意思。
李岸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他气得笑了,笑声里满是荒唐:“俺的造化?你们打伤俺朋友,还敢说造化?”
“那是手段!”雷横不耐烦地摆摆手,像在挥开一只烦人的苍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说了,你那朋友又没死,养几天就好了。等你在天钢门练出名堂,成了门中栋梁,还能亏待他?到时候金银财宝、灵丹妙药,要什么有什么,他那点伤算什么?”
逻辑链完整,自洽,且毫不觉得有问题。
赵随安揉了揉眉心,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想起这些天自己夜不能寐,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想起文谦那意味深长的暗示;想起周文渊凝重的告诫;想起自己和青山、李岸、千城一次次的分析、猜测、防备……
原来都是白费功夫。
对方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雷前辈,”赵随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荒谬感,试图用最后一点理性沟通,“李岸不会跟你们走。前些天的账,我们也可以不计较。请回吧。”
雷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张虬髯满布的脸,像一块生铁被投入冷水中,迅速冷却、硬化,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掌柜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洪亮,而是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我给你脸,你得接着。”
他往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
茶楼里的空气,骤然变了。
一股沉重、蛮横、炽热如熔岩的气息,从雷横身上轰然爆发!那不是真气外放的威压,而是纯粹到极致的、经过千锤百炼的肉身与意志所凝聚的“势”!
仿佛一座沉寂的火山,在这一刻苏醒了。
茶楼里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几度。油灯的火焰猛地摇曳,拉出长长的影子,在墙壁上疯狂跳动。角落里的茶客们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张大嘴巴却吸不进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地板在雷横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纹以他的铁靴为中心,绽开蛛网般的细小裂纹。
李岸闷哼一声,腰杆下意识挺直,浑身肌肉贲张,古铜色的皮肤下仿佛有岩浆在流动,试图对抗那股压迫。但他毕竟只是锻骨境,面对炼心境后期、专修体魄的雷横,差距如同溪流之于江河。他的膝盖微微发颤,脚下地板被踩出两个浅浅的凹痕。
千城更是不堪,他本就没有修为,又带着伤,在这股气息压迫下连退三步,后背撞在墙上,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呼吸困难。
只有青山,依旧站着。
他的站姿没有丝毫变化,右手甚至没有去碰剑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却骤然变得冰冷、锋锐,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细密剑气在流动、切割,将雷横那蛮横炽热的气息拒之门外。
两股截然不同的“势”在茶楼中央无形碰撞。
一边是厚重如山、炽热如火的体魄威压;一边是冰冷如冰、锋锐如剑的剑气领域。
空气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两块巨大的磨盘在缓缓碾磨。油灯的火焰被两股力量拉扯,时而拉长,时而压扁,明灭不定。
几个呼吸后,青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脚下那块地板,悄然出现了一道更深的裂痕。
雷横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致:“哦?隐剑宗的《无形剑诀》?剑气隐而不发,以心御之……炼心境初期能有这般造诣,难得。小子,你师承隐剑宗哪位?”
青山没有回答。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依旧平稳,但按住剑柄的右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全力维持自己的剑势领域。面对雷横这种以力破巧、境界又高出他两个小层次的体修强者,他的剑意再纯粹,也有些力不从心。就像一把精钢细剑,去格挡一柄千斤重锤——技巧再精妙,也难抵消绝对力量的差距。
雷横看出了青山的勉强,嗤笑一声:“剑意倒还纯,可惜修为差了些。小子,此事与你隐剑宗无关,我只要李岸。你让开,我不为难你。”
青山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握剑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的目光越过雷横,看向赵随安,微微摇头。
那意思很明确:打不过,至少他一个人,拦不住。
雷横不再看青山,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李岸身上,语气转为森然:“李岸,我最后问一次——跟不跟我走?”
李岸咬紧牙关,牙龈甚至渗出血丝。他在这股威压下站得笔直,一字一顿:“俺、的、答、案,从、一、开、始、就、没、变、过!”
“好!”雷横大喝一声,声如炸雷!
他猛地踏前一步!
“咔嚓——!!!”
以他铁靴落点为中心,地板轰然炸裂!木屑四溅,一个脸盆大小的坑洞出现在地板上,露出下面的泥土!
与此同时,雷横右手握住腰间铜锤的锤柄,肌肉瞬间贲张,暗金色的皮肤下仿佛有熔岩在奔流!他并不拔锤,只是握着锤柄,将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透过锤柄,隔空传递!
“那就别怪我用强了!”
话音未落,雷横左手成拳,毫无花巧,直直一拳轰向站在李岸身前的赵随安!
“先拿下你这掌柜,看你还硬不硬气!”
拳速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
但这一拳轰出,整个茶楼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拳锋前方的空间扭曲、压缩,发出低沉的嗡鸣!拳头上没有炫目的光芒,只有最纯粹、最凝练的力量,裹挟着雷横炼心境后期的体魄修为,以及天钢门秘传的发力技巧,如同彗星撞地,无可阻挡!
目标不是李岸,不是青山,而是看似最弱、站在最前面的赵随安!
这是最粗暴,也最有效的策略——擒贼先擒王。拿下茶馆掌柜,不怕其他人不屈服。
“恩公!”李岸目眦欲裂,想扑过去,但被雷横那股恐怖的威压死死压住,动作慢了半拍。
青山剑意暴涨,长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但他离得稍远,雷横这一拳又太过突然、太快!
千城想扔出怀里的机关,可手刚抬起来,就被拳风带起的罡气刮得生疼,动作变形。
赵随安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在自己眼中不断放大的、暗金色的拳头。
拳锋未至,拳风已经压得他面部皮肤生疼,呼吸停滞。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油灯摇曳的火光,飞扬的木屑,李岸狰狞的表情,青山出鞘的剑光,千城惊骇的眼神……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赵随安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躲?躲不开。这一拳笼罩的范围太大,气机锁定太死。
挡?拿什么挡?他这身板,挨上一拳,当场就要变成肉泥。
召唤?来得及吗?就算来得及,召唤出谁?能挡住这炼心境后期体修强者蓄势一击吗?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最后,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妈的,这群莽夫。
他闭上眼。
不是认命,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脑海深处。
【今日召唤机会:1/1】
【是否召唤?】
“召唤!”
意念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不需要技巧,不需要谋略,只需要最纯粹、最极致的……防御!守护!挡住这一拳!
【召唤确认】
【英灵随机中……】
【附体开始】
意识抽离的瞬间,赵随安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沉重、坚实、如同大地般浑厚的力量接管。
“自己”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架势。
只是微微侧身,将重心下沉,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形成一个最基础、最稳固的马步。然后,“自己”抬起右手——不是握拳,不是出掌,而是五指张开,掌心向前,动作舒缓得像是要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动作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
但就在这只手掌抬起的刹那,赵随安的意识“看”到,“自己”的掌心皮肤下,气血以一种奇异的轨迹奔流、汇聚,肌肉纤维层层叠叠地调整、绷紧,骨骼关节发出细微如磨盘的转动声。
整个手掌,在这一瞬间,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变成了一面经过千锤百炼、厚重无比的……盾。
一面由人体最精微的结构、最协调的力量、最深沉的意志所凝聚的——无形之盾。
雷横的拳头,到了。
暗金色的拳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那只平平抬起的手掌。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两块生铁对撞的——咚!
声音不大,却震得茶楼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拳掌相交处,空气猛地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桌椅被推得横移,杯盘哗啦啦碎了一地。
赵随安(或者说,此刻操控他身体的英灵)脚下的地板瞬间化为齑粉,双脚深深陷入泥土之中,直至脚踝。但他站住了。
那只平举的右手手掌,稳稳地接住了雷横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
手掌纹丝不动。
甚至连颤抖都没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雷横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感觉到,自己这一拳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被对方那只看似普通的手掌完全吸收、化解、消弭于无形。那不是硬碰硬的格挡,也不是以柔克化的卸力,而是一种更高级、更精微的——对力量本质的理解与掌控。
仿佛他砸向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座山,一片海,一方天地。
怎么可能?
这个看起来毫无修为、气息微弱的茶馆掌柜,怎么可能接住自己这一拳?
而且是用这种方式?
茶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岸张大了嘴巴,忘了呼吸。千城手里的机关掉在地上,浑然不觉。青山按剑的手停在了半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赵随安的意识,此刻沉浸在那玄妙的体验中。
他“感受”到手掌每一寸皮肤承受的压力,感受到气血奔流的轨迹,感受到肌肉纤维如何层层叠叠地缓冲、分散那股恐怖的力量,感受到骨骼关节如何巧妙地传导、化解冲击。
那是将人体防御技艺锤炼到极致后,近乎“道”的境界。
不是硬功,不是软功,而是——化功。
【附体结束】
六十息,转瞬即逝。
那股浑厚如大地般的力量潮水般退去。
剧烈的虚弱感瞬间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赵随安眼前一黑,喉咙发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强撑着没有倒下,但接拳的那只右手,此刻已经彻底麻木,失去知觉,软软地垂了下来。
雷横缓缓收回拳头。
他低头看自己拳锋——暗金色皮肤上连一丝白印都没有。但那诡异感觉深深烙进意识。
他抬头,重新审视眼前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年轻掌柜。
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凝重,以及一丝忌惮。
然后,那丝忌惮迅速被更强烈的怒火取代。
他是谁?天钢门长老雷横!炼心境后期体修!在北境,多少高手在他铜锤下饮恨?今日竟被一个毫无修为的茶馆掌柜,用一只手掌轻描淡写接下一拳?
奇耻大辱!
“你……”雷横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那张虬髯满布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暗金色的皮肤下仿佛有熔岩在奔流,“好,很好……”
他缓缓抬起双手,握住腰间那对八角铜锤的锤柄。
锤柄上的牛皮因常年握持而油亮发黑。
“能接我一拳……”雷横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那就再接我一锤试试!”
“轰——!!!”
更恐怖、更暴烈、更蛮横的气息从雷横身上冲天而起!茶楼屋顶的瓦片咯咯作响,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油灯火焰被压得几乎熄灭,只剩豆大一点蓝光挣扎跳动!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威慑。
是真正的杀意。
雷横身后的两个锻骨境汉子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半步——他们从未见过长老如此愤怒。
青山长剑彻底出鞘,寒光凛冽,剑尖直指雷横咽喉。但他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面对彻底暴怒的炼心境后期体修,那如山如海的威压,让他的剑意都感到滞涩。
李岸怒吼一声,想扑过去,却被那恐怖的威压死死按在原地,寸步难移,只能眼睁睁看着,目眦欲裂。
千城背靠着墙,右手死死攥着袖中机关,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赵随安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右手无力垂着,全身力气都在流逝。
他看着雷横缓缓举起那对黑沉沉的八角铜锤。
锤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茶楼里,空气凝固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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