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江湖

第17章 变故

  琴音的余韵,终究像落在热茶上的薄霜,化得悄无声息。   茶馆的日子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早上开门,晚上打烊,街坊们照常来,说些家长里短、生意好坏。   赵随安还是老样子。擦杯子,算账,偶尔跟熟客搭两句话。久了,大家也就不再问,只是心里那份若有若无的敬畏还在。   秦先生最近来得少了。听说是老母亲的病又重了,抓药的钱紧。偶尔来一次,也坐不久,匆匆喝碗茶就走,眉头锁着解不开的愁。   这天晌午,秦先生没来。倒是对街卖炊饼的张寡妇,带着她十岁的小豆子,在茶馆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进来了。   “赵掌柜,”张寡妇搓着手,脸色为难,“能不能……赊两个馒头?豆子早上没吃饱,下午还要去慈幼局念书……”   赵随安看了眼那孩子。瘦瘦小小,衣服补丁叠补丁,但眼睛很亮。他从蒸笼里拿了三个还温乎的馒头,用油纸包好递过去:“拿着。钱不急,有了再给。”   张寡妇连声道谢,拉着孩子走了。李岸在后院门口看见,没说什么,只是转身从自己那份午饭里省出半个饼,晚上悄悄放在小豆子常坐的窗台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平静得像后院那口井的水。   变故发生在三天后的下午。   赵随安让千城去西市买些烧饼回来当晚饭。千城乐呵呵地拎着篮子去了。   去了快一个时辰,还没回来。   李岸有点坐不住了,在院子里转圈:“买个烧饼要这么久?别是又钻哪个铁匠铺看人打铁去了。”   赵随安看了看天色,确实有点晚。正想让李岸去找找,茶馆门猛地被推开,隔壁杂货铺的孙大娘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赵掌柜!不好了!你家那个瘦高个儿的伙计,在、在西市口被人打了!”   李岸腾地站起来:“谁打的?!”   “不认识,几个生面孔,穿得跟铁拳门的人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孙大娘拍着胸口,“我看那小伙子护着个人,像……像是常来喝茶的秦先生!”   赵随安心里一沉。他交代李岸看好茶馆,自己快步往西市走去。   西市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赵随安挤进去,看见千城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左脸肿了一片,嘴角有血。他怀里护着个人,正是秦先生。秦先生更惨,鼻青脸肿,长衫被撕破了好几个口子,手里还死死攥着个布包——里面是他给人抄书换的几文钱。   打人的已经跑了,周围人指指点点,却没一个敢上前。   赵随安蹲下身:“伤哪儿了?”   千城抬起头,眼睛还是亮的,就是疼得龇牙咧嘴:“没事……掌柜的,就是胳膊可能扭了下。”他松开捂着左臂的手,小臂果然肿了起来。   秦先生挣扎着要起身:“赵掌柜,是我连累了千城小哥……他们、他们是冲我来的……”   “先别说话。”赵随安扶住他,转头对跟过来的孙大娘说,“劳烦您去东街请陈大夫来,诊费记我账上。”   又让另一个相熟的街坊帮忙,把千城和秦先生扶回茶馆。   李岸看见千城的样子,眼珠子一下就红了。他没吼,也没摔东西,只是拳头攥得咯咯响,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谁干的?”他声音低沉得吓人。   千城摆摆手:“不认识……四五个人,上来就抢秦先生的包袱,我拦了一下,他们就动手……”   秦先生瘫在椅子上,老泪纵横:“是我欠了印子钱……利滚利,实在还不上了……他们说今天再不还,就要打断我的手……”   赵随安给他倒了杯热水,没接话。   陈大夫很快来了,给两人检查伤势。千城是皮肉伤加旧伤复发,秦先生断了一根肋骨,需要静养。赵随安付了诊金和药钱,送走大夫。   茶馆里气氛凝重。   李岸站在后院门口,像尊石像,一动不动。青山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千城的伤,又看了一眼李岸,没说话,但手搭在了剑柄上。   “恩公,”李岸终于开口,声音压着怒,“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赵随安说,“但得知道是谁。”   他看向秦先生:“那些人,长什么样?说什么没有?”   秦先生回忆着:“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左边眉毛有道疤……说话带北地口音。他们说……说秦秀才,别以为躲在茶馆就没事,茶馆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北地口音?”赵随安皱眉。临川城在江南,北地来的人不多。   “还有……”秦先生想起什么,“他们抢我包袱时,掉了个东西,我趁乱捡起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牌,黑黢黢的,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个扭曲的图案,像条盘着的蛇。   赵随安接过铁牌,入手沉甸甸的,不是寻常铁器。他没见过这图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路数。   正看着,茶馆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刘铁拳来了。   他今天没穿那身显眼的绸衫,换了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但都站在街对面,没敢靠近茶馆门口。   只有刘铁拳一个人走过来。他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脸上的笑容挤得比哭还难看。   “赵……赵掌柜。”他在门槛外就停住了,拱着手,腰弯得很低,“听说……听说贵店的人,在西市口受了委屈?”   赵随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铁拳额头上冒出汗,他不敢看赵随安的眼睛,目光飘向一旁受伤的千城和秦先生,又飞快移开。   “这事……这事是我铁拳门管教不严!”刘铁拳声音发干,“那几个混账东西,是新招的外地人,不懂规矩!我已经……我已经把他们逐出门了!从今往后,绝不让他们在西城出现!”   他说得很快,像背台词,但眼神里的恐惧藏不住——不是对赵随安的恐惧,是对别的什么东西的恐惧。   赵随安还是没说话,只是把那块铁牌放在柜台上。   刘铁拳看见铁牌,脸色唰地白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门主认识这个?”赵随安问。   “不……不认识!”刘铁拳连忙否认,“许是……许是那些混账从哪里捡的……”   “是么。”赵随安拿起铁牌,在手里掂了掂,“那我留着,改天去六扇门问问,看周总捕认不认识。”   “别!”刘铁拳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这点小事,何必……何必惊动六扇门?赵掌柜,今天这事,铁拳门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他转身朝街对面招手,一个手下捧着个木盒跑过来。刘铁拳接过,双手递给赵随安:“这是五十两银子,十两赔秦先生的医药钱,四十两赔这位小哥的伤。不够……不够我再补!”   赵随安没接。   刘铁拳的手僵在半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回头看了一眼街角,眼神里有哀求,也有绝望。   赵随安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街角阴影里,似乎站着个人,看不清面目,但身形挺拔,不像寻常市井之徒。   只站了一瞬,那人就转身走了。   刘铁拳像被抽了骨头,肩膀垮下来。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茶馆里外,一片死寂。   “赵掌柜……赵爷……”刘铁拳声音发抖,“求您……收了这银子。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是我猪油蒙了心……但、但我也是没办法……上面……上面有人……”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跪着,头埋得很低。   赵随安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又看了看手里那块冰冷的铁牌。   他明白了。   打人的是铁拳门的人,但指使的不是刘铁拳。刘铁拳背后还有人,那些人用这块铁牌代表的势力,逼着刘铁拳来试探,来惹事。刘铁拳怕那些人,但也怕茶馆——怕那天昙花一现的、霸王般的恐怖气息。   所以他来了,用最卑微的姿态,求一条活路。   赵随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接过木盒,放在柜台上。   “银子我收了。”他声音平静,“秦先生的债,从此清了。千城的伤,茶馆自己会治。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茶馆只想做生意。但要是有人不想让茶馆安生做生意,茶馆里,也不全是做生意的人。”   刘铁拳如蒙大赦,连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街对面那些手下也跟着一哄而散。   茶馆里又安静下来。   千城看着柜台上的木盒,小声说:“掌柜的,其实……不用赔这么多……”   “该赔的。”赵随安把木盒推给秦先生,“这十两你拿着,治伤,还债,剩下的做点小买卖,别再借印子钱了。”   又对千城说:“那四十两,一半给你当药钱和补偿,一半存着,当茶馆的应急钱。”   他分得清楚,语气不容置疑。   秦先生又要跪谢,被李岸扶住了。   李岸这会儿气消了些,但还是闷闷的:“恩公,就这么放过刘铁拳?”   “他不过是个棋子。”赵随安看着手里的铁牌,“真正的对手,还没露面。”   他把铁牌收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傍晚了,该点灯了。   “李岸,去把门板上了。千城,老实躺着别动。秦先生,今晚就在后院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