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城的伤养了七八日,肿消了,能下地走动了,只是左臂还不太使得上力。他闲不住,用右手和牙齿配合,居然把茶馆里几把摇晃的旧椅子给修好了,榫卯严丝合缝,比新的还稳当。
秦先生肋骨断了,得静养,暂时来不了茶馆。赵随安让李岸送过两次米粮,回来说秦先生精神好些了,就是叹气的时候多。
那块黑铁牌,一直放在赵随安的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时,他会拿出来摸一摸。铁牌冰凉,上面的盘蛇纹路摸起来有细微的凹凸感,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变体。
他没告诉其他人,但自己悄悄去过两次城里的铁匠铺和旧货摊。问了一圈,没人认识这图案。有个老铁匠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说:“这铁……像是北边寒铁矿打的,咱们这边少见。”
北边。
这个词像根刺,扎在心里。
又过了两天,平静被打破了。
来的是天机阁的人,但不是文谦。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天青色短衫,眉眼伶俐,手里提着个食盒,说是文先生吩咐给茶馆送些点心。放下食盒,他没走,对着赵随安拱手:“赵掌柜,文先生托我捎句话。”
赵随安领他到后院。年轻人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笺,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铁牌属北境‘天钢门’信物。天钢门,北地大宗,以锻造、体修闻名,门中有集气境坐镇。其为何指使铁拳门,阁中亦在查探。此门与草原王庭关系微妙,似合似离。六扇门已关注此事,周文渊三日内或会寻你。勿轻动,待查。”
纸笺最后,有个小小的北斗七星印记。
赵随安看完,将纸笺在掌心揉碎,碎屑撒进灶膛。
“替我谢过文先生。”他对年轻人说。
年轻人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这是阁中秘制的‘玉露膏’,对外伤瘀血有奇效,文先生说给那位受伤的小哥用。”
赵随安收了,年轻人便告辞离去。
回到前堂,李岸和千城都看着他。青山坐在角落里,眼睛也睁开了。
“天机阁的消息。”赵随安简短说了,“铁牌是北境一个叫天钢门的门派信物。六扇门也知道了,周文渊可能会来。”
“天钢门?”李岸皱眉,“没听说过。”
“北地大宗,以锻造和体修闻名。”赵随安重复纸笺上的话,“门里有集气境。”
集气境三个字,让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那是开宗立派、一方霸主的层次,整个大隆朝明面上也没多少。临川城这种地方,锻骨境就能横着走,炼心境已是传说,集气境……那是天边的云。
“他们……冲谁来的?”千城问,声音有点干。
赵随安没回答,但目光在千城脸上停了停。
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方向——千城身上那可能来自西域远征军的机关术传承。北境草原王庭对上古机关术的觊觎,文谦提过,周文渊也提过。
“是因为我?”千城脸色白了白。
“不一定。”青山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天钢门虽在北境,却非草原王庭直属。其与王庭关系复杂,未必是为王庭办事。且若真是为机关术传承,手段不会如此粗浅。”
他说得有理,但并不能让人安心。
李岸一拳捶在桌上:“管他为什么!打伤了千城,这事就没完!”
“等周文渊来了再说。”赵随安按下话头,“这两天,都警醒点。”
周文渊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二天上午,他就独自一人来了茶馆,穿着常服,像个寻常的中年文人。要了壶茶,坐在靠里的位置,慢慢喝着。
赵随安让李岸去后院,自己端了碟花生米过去,在周文渊对面坐下。
“周大人今日得闲?”赵随安给他续上茶。
周文渊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茶馆:“赵掌柜这儿,倒是清静了不少。”
“托大人的福。”赵随安说。
周文渊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个图案,正是那铁牌上的盘蛇纹。
“这东西,赵掌柜见过吧?”周文渊问。
赵随安看了一眼,点头:“见过。”
“北境天钢门的‘玄蛇令’。”周文渊手指点了点图案,“持此令者,可为天钢门外门执事,或与天钢门有重大利益往来的合作伙伴。铁拳门刘铁拳手里,不该有这东西。”
赵随安静静听着。
“我们查了刘铁拳近三个月的往来。”周文渊继续说,“一个月前,有北地来的商队在他名下的赌坊输了一大笔钱,抵押物中就有这块令牌。商队领头的是个北地汉子,自称姓韩,武功不弱,至少有锻骨境修为。赌局之后,此人便消失了。”
“刘铁拳留下了令牌?”
“留下了。但奇怪的是,他既未上交官府,也未寻人辨认,反而收了起来。”周文渊看着赵随安,“直到前几日,他才动用这块令牌,指使几个新招的北地手下,去寻秦秀才和你茶馆伙计的麻烦。”
赵随安皱眉:“周大人是说,刘铁拳是被人设局,逼着用这块令牌?”
“很可能。”周文渊点头,“设局之人,要么是天钢门内部有人想借刘铁拳的手办些不方便出面的事,要么……是有人想挑拨天钢门与本地势力,乃至与朝廷的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赵掌柜,你茶馆里这几个人,如今已是多方关注的焦点。隐剑宗高徒,圣骨之体,还有那位可能身负古老传承的机关师……树大招风啊。”
他收起图纸,看着赵随安:“六扇门会继续查。但赵掌柜也要有所准备。北境势力渗入内地,非同小可。若真有变故,第一时间通知官府。”
“我明白。”赵随安拱手。
周文渊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天机阁文谦那边,赵掌柜可以适当接触。天机阁虽亦正亦邪,但在情报上确有过人之处。有时候,知道得多一点,不是坏事。”
送走周文渊,赵随安回到后院。
李岸、千城、青山都在等他。
赵随安把周文渊的话大致说了。
“那现在怎么办?”千城问。
赵随安看着他们三个。李岸摩拳擦掌,千城眉头紧锁,青山手按剑柄。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当所有路都走不通时,至少你还有一起走的人。
“等。”赵随安说。
“等?”
“等对方下一步动作。”赵随安语气平静,“不管他们是冲谁来的,想要什么,总得露面。在这之前,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茶馆照开,茶照喝。”
他看向李岸:“你练你的拳。”
看向千城:“你修你的机关。”
看向青山:“你悟你的剑。”
最后,他笑了笑:“我沏我的茶。”
“要是他们再来硬的呢?”李岸问。
“那就按茶馆的规矩来。”赵随安说,“不过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有句话我得说清楚。茶馆是咱们四个人的茶馆。不管来的麻烦是冲谁,都是冲茶馆来的。没有谁连累谁的说法。”
千城眼睛亮了一下。李岸重重点头。青山虽没说话,但按剑的手松开了些。
“行了,”赵随安摆摆手,“该干嘛干嘛去。千城,你的玉露膏记得擦。”
午后,阳光照进茶馆,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赵随安站在柜台后,擦着永远擦不完的杯子。擦着擦着,他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至少此刻,他们还在同一个屋檐下。
至于明天……
等明天来了再说吧。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