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如野火,在临川城中越烧越旺,也越发离奇。
最初的版本还只是“西街尾茶楼有隐世高人,气息冲天”,传到后来,已经变成了“剑仙与罗汉在凡尘斗法,惊动九天”,“上古大能转世重修,于闹市体悟红尘”,甚至还有“前朝皇室遗孤身怀重宝,藏身茶楼,引各方窥伺”这等捕风捉影的市井传闻。
赵家茶楼,这个原本在城西默默无闻的小铺面,一夜之间成了整个临川城最神秘、最引人遐想的地方。每日从清晨到黄昏,前来“朝圣”、“碰运气”、“求仙缘”、“看热闹”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将原本清静的西街尾堵得水泄不通。
赵随安最初的无奈和烦躁,在经历了最初几日的疲于奔命后,渐渐沉淀成一种近乎麻木的淡然。既然躲不开,赶不走,那就……看着吧。他甚至开始带着一种奇特的抽离感,观察这些被谣言吸引而来的芸芸众生,将其作为锻炼自己“洞察”与“感知”能力的绝佳素材。
李岸则彻底进入了“暴躁门神”模式。他往茶楼门口一站,双臂环抱,熟铜棍杵地,铜铃大眼一瞪,那股沙场悍将般的凶煞之气便扑面而来,足以吓退九成心怀不轨或单纯来看热闹的普通人。只有少数真正有些底气或脸皮厚如城墙的,才敢在他那杀人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往里蹭。李岸也谨记恩公教诲,轻易不动手,只是用气势和嗓门“劝退”,倒也卓有成效。
青山伤势渐愈,但左肩经脉中那丝霸道的灼热战意却颇为顽固,需每日运功化解。他索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后院静室调息,偶尔出来,也只是在赵随安为他特意留出的、用屏风隔开的角落静静喝茶。然而,他那清冷出尘的气质和偶尔泄露出的一丝冰冷剑意,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反而更激发了外界的好奇与想象。“白衣剑仙”的名头不胫而走。
千城则是如鱼得水。在他看来,这每日川流不息的访客简直就是绝佳的观察样本库!他不再执着于研究李岸的骨头和赵随安的神秘能量,转而开始系统性地“研究”这些来访者。他搬了个小桌子坐在大堂角落,摆上他那堆改进过的、看起来更加古怪的仪器(包括但不限于能测量“气场强度”的罗盘、分析“情绪光谱”的水晶棱镜、记录“肢体语言频率”的弹簧机关),对每一个进来的客人都进行“全方位扫描”和“行为记录”,嘴里念念有词,不时在小本子上疯狂书写。他那专注又狂热的样子,配上乱七八糟的仪表和闪烁的微光,倒也让不少不明所以的访客心里打鼓,以为这是什么高深的“鉴相”或“测缘”之法,对他反而多了几分敬畏。
这一日,晨光初露,茶楼外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对着茶楼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看见没?那个黑铁塔似的壮汉,就是传说中的‘护法金刚’!听说他一拳能打碎城门!”
“那算什么?里面那位白衣剑仙才是真厉害!据说前几日一剑削平了半里外的树冠,剑气三天不散!”
“我怎么听说是个炼丹的老神仙?那天冲天的其实是丹气!”
“胡扯!分明是前朝……”
赵随安在柜台后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言,只觉得哭笑不得。他示意李岸开门。
门一开,人群稍微骚动了一下,但在李岸凶悍的目光注视下,倒也没有一拥而入。大部分人只是伸长脖子往里看,只有七八个胆大的或自恃身份的,陆续走了进来。
最先挤进来的,依旧是几个熟面孔的商贾代表,依旧是笑容可掬,礼数周到,放下些时令鲜果或精致点心,说几句恭维话,便寻个位置坐下,看似喝茶,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接着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半旧道袍、手持罗盘、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道士。他一进门,鼻子就使劲嗅了嗅,眼睛贼溜溜地四处打量,最后目光落在千城那堆古怪仪器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同道中人”的了然表情。他也不找位置坐,径直在大堂里踱起步来,手里的罗盘指针随着他的走动胡乱旋转。
“嗯……此地的确气场混杂,龙虎交汇,吉中藏凶,凶中带吉……”鼠须道士摇头晃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贫道观这茶楼布局,暗合九宫八卦,却又似是而非,妙啊!定是高人手笔,故意扰乱天机,以避尘扰!”
正在喝茶的钱老板闻言,忍不住问道:“道长,依您看,此地高人,究竟是修道,还是练武?”
鼠须道士捋了捋胡须,高深莫测道:“武道通玄,便是仙道;仙法入世,亦显神通。到了那般境界,早已殊途同归,岂是我等凡夫所能揣度?”一番话说得云山雾罩,却又似乎很有道理,引得几个商贾连连点头。
赵随安听着,差点笑出声。这茶楼是他按原主记忆里的老样子随便布置的,哪来的九宫八卦?还扰乱天机?
道士表演了一番,见无人请他“详细勘测”或“破解迷局”,有些悻悻,又转了两圈,顺手从供客人自取的免费瓜子盘里抓了一大把塞进袖中,这才溜达到一个空位坐下,眼睛却依旧滴溜溜乱转。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个精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只在腰间围了块兽皮的彪形大汉,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皮肤黝黑,满脸横肉,胸口纹着一只狰狞的狼头。一进门,他就瓮声瓮气地吼道:
“掌柜的!听说你们这儿有高手!俺‘北地苍狼’巴图,走南闯北,会过的好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日特来领教!哪位高人下场,跟俺过上几招?让俺也开开眼!”
声若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茶客们都被他这声势吓了一跳。
李岸眉头一皱,就要上前。赵随安却伸手虚拦了一下,对那巴图笑道:“这位壮士,小店开门做生意,只卖茶水点心,不比武功。壮士若想喝茶,欢迎;若是寻人切磋,恐怕找错了地方。”
巴图瞪着一双牛眼,上下打量赵随安,又看了看李岸,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掌柜的,你这话可就不实在了!满城谁不知道你这里卧虎藏龙?俺巴图是直肠子,不懂那些弯弯绕!今天要么让俺跟真正的高手过过招,要么……嘿嘿,你这店也别想安生做生意!”
说着,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旁边一张空桌子上!
“咔嚓!”硬木桌子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这一下,算是公然挑衅了。几个商贾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鼠须道士也闭上了嘴,眼睛眯起,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李岸怒哼一声,正要发作,却听屏风后传来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
“你要切磋?”
话音未落,青山缓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伤势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平静无波,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冰寒的锋锐气息便弥漫开来,将巴图那粗野狂暴的气势瞬间压了下去。
巴图看到青山,眼睛一亮,却又感受到那股让他皮肤刺痛的剑意,心中凛然,收起几分轻视,抱拳道:“这位就是白衣剑仙?果然气度不凡!俺巴图练的是外家硬功《苍狼劲》,请指教!”
他说罢,也不等青山回应,低吼一声,浑身肌肉块块隆起,皮肤表面隐隐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泽,整个人如同人立而起的巨熊,携着腥风,一拳直捣青山面门!拳风呼啸,力道沉猛,显然有锻骨境初期的实力,且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与李岸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粗糙。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拳,青山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只是抬起未受伤的右手,并指如剑,看似随意地向前一点。
指尖恰好点在了巴图拳锋侧面最不受力的地方。
没有硬碰硬的巨响,巴图只觉得拳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柔韧的墙壁,又像打滑了一般,凝聚的劲力瞬间被引偏,不由自主地向一旁歪去,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咦?”巴图稳住身形,又惊又疑。他这一拳少说也有百斤之力,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他不信邪,怒吼连连,拳脚齐出,《苍狼劲》催动到极致,拳影腿风将青山周身笼罩,声势骇人。
然而,青山的身影始终在那狂暴的攻击中翩然进退,如同狂风中的一片雪花,看似随时可能被撕碎,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他的右手或指或掌,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点在巴图招式转换的节点、力道生发的源头,逼得巴图攻势屡屡受挫,有力无处使,憋屈得满脸通红。
七八招过后,青山似乎觉得无趣,手指倏然加速,在巴图肋下某处轻轻一拂。
巴图顿时如遭电击,半边身子酸麻,凝聚的气血瞬间溃散,“噔噔噔”连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青山的眼神充满了骇然。
他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承让。”青山收回手,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灰尘。他转身,重新走回屏风后,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手从未发生过。
大堂里一片寂静。几个商贾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虽不懂高深武学,但也看得出那巴图绝非庸手,却被这白衣青年玩弄于股掌之间,实力差距简直判若云泥!鼠须道士更是眼睛放光,嘴里念念有词:“拂穴截脉,举重若轻……果然是剑仙手段!”
巴图满脸通红地爬起来,对着屏风方向抱了抱拳,瓮声瓮气道:“俺服了!多谢剑仙手下留情!”说罢,也不停留,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茶楼,来时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这场短暂却震撼的交手,如同给茶楼的“高人”传说又添上了一笔浓墨重彩的证据。接下来的大半天,茶楼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访客们更加小心翼翼,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看向屏风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连那抓瓜子吃的鼠须道士,都正襟危坐了许多。
然而,总有人不甘寂寞。
午后,一个书生打扮、摇着折扇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自称是“临川书院”的学子,仰慕“隐士高风”,特来求教“治学修身之道”。他对着屏风方向,开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学问心得”,从孔孟之道讲到老庄哲学,又说到当世大儒的见解,口若悬河,足足讲了半个时辰,听得众人昏昏欲睡。
屏风后毫无反应。
书生有些尴尬,但仍不死心,忽然话锋一转,开始吟诵自己新作的诗篇,什么“幽居闹市避尘嚣,剑气茶香共寂寥”云云,摇头晃脑,自得其乐。
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赵随安,忽然听到屏风后传来青山极轻的、带着一丝无奈的低语:“……平仄不对。”
赵随安差点笑出声,连忙低头掩饰。
那书生吟完诗,见还是无人应答,终于讪讪住口,脸上有些挂不住,付了茶钱,匆匆离去。
书生刚走,又来了一个挎着药箱、自称“岐黄圣手再传弟子”的郎中,非要给茶楼里的人“免费义诊”,尤其是“那位受了内伤的白衣公子”。他声称自己有祖传秘方,专治内息紊乱、经脉损伤。李岸黑着脸将他挡在屏风外,那郎中竟不死心,隔着屏风开始高声讲解他的“秘方原理”,夹杂着大量生僻的药材名和玄之又玄的医理,听得人头晕眼花。
最后是千城听不下去了,从他那堆仪器后探出头,用他那套半生不熟的“科学术语”反驳了几句,什么“能量淤积与生物电场紊乱”、“分子层面修复与宏观药理作用的不匹配”,把郎中驳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地败退。
到了傍晚,茶楼里终于只剩零星几个真正的茶客和那几个赖着不走的商贾眼线。
赵随安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准备打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挑着空柴担的老农模样的汉子,慢吞吞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六十上下,满脸风霜皱纹,手掌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垢,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老汉。
他进来后,有些拘谨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走到柜台前,对赵随安憨厚地笑了笑:“掌柜的,讨碗水喝,成不?走了一天,渴得慌。”
赵随安点点头:“老伯请坐,水马上来。”
他示意李岸去打水。李岸看了那老农一眼,没察觉什么异常,便去了后院。
老农在离柜台不远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将柴担小心靠好,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杂粮饼,就着李岸端上来的清水,慢慢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偶尔抬头看看茶楼里的陈设,眼神浑浊,透着乡下人进城常见的好奇与拘束。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然而,就在这老农低头啃饼的瞬间,赵随安那经过多次强化的“洞察”与“韵律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一闪而逝的异样。
这老农的呼吸节奏,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劳累了一天、又饥又渴的普通老人。他的心跳频率,在低头和抬头的瞬间,有极其微弱但规律的变化。他握饼的手指,看似粗糙笨拙,但指关节活动的幅度和力度,隐约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与控制力。还有他那看似浑浊的眼神深处,在无人注意时,会掠过一丝极其清亮锐利的光芒,如同古井微澜。
更重要的是,赵随安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内敛、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却又迥异于普通武者气血或真气的“气”。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却又生机勃勃的力量。
这不是普通人,甚至可能不是一般的武者。
赵随安心中警铃微作,但脸上不动声色,依旧低头算账,只是将更多的感知悄悄聚焦在这看似平凡的老农身上。
老农慢吞吞地吃完饼,喝完水,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对赵随安憨厚地笑了笑:“多谢掌柜的水。解渴了。”
“老伯客气了。”赵随安回以微笑。
老农点点头,挑起空柴担,迈着依旧有些蹒跚的步伐,走出了茶楼,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
自始至终,他没有多看屏风一眼,没有打听任何传闻,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就像一个真正只是路过讨水喝的普通老农。
但赵随安知道,这人绝不普通。
他甚至比之前那个“北地苍狼”巴图,比那些商贾眼线,比那个鼠须道士,都更加……深不可测。
“看来,真正的大鱼,开始忍不住要来试探水有多深了。”赵随安看着门外沉沉的暮色,心中暗忖。
白天的喧嚣与滑稽,或许只是表象。
夜晚的宁静之下,恐怕潜藏着更复杂的暗流,和更危险的窥探。
他今日依旧没有召唤。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或许应该将召唤的机会,留到真正需要它的时候。
比如,面对像刚才那个“老农”一样,让他完全看不透的存在时。
他关上店门,插好门闩。
茶楼内,灯火如豆,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喧嚣暂歇,但无形的压力,却似乎随着夜色一起,悄然弥漫开来。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