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江湖

第9章 热闹

  青山那一拳挨得不轻。   李岸那“霸王扛鼎”的雏形,凝聚了他感悟项羽之威后的精气神,力道沉浑霸道,更有一丝灼热的战意侵入经脉。青山虽已尽力卸力护体,左肩依旧红肿了一片,经脉滞涩,真气运转不畅。赵随安用“洞察”能力仔细检查后,确定是硬伤加轻微内息紊乱,需静养几日,辅以药物调理。   李岸愧疚得恨不得再给自己几拳。他二话不说,抢下了所有照顾青山的活儿,从煎药送水到铺床叠被,笨手笨脚却做得异常认真。青山起初颇不习惯——隐剑宗清修之地,何曾需要他人如此贴身照料?但看着李岸那满脸的懊悔和小心翼翼的神情,拒绝的话终究没说出口,只能略显僵硬地接受这份过于“热情”的看护。两人一个笨拙地忙前忙后,一个沉默地闭目调息,气氛竟也诡异地和谐。   赵随安知道青山伤势无大碍,便由得李岸去弥补。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随着青山李岸切磋的动静(以及之前霸王气息的余波)传开,茶楼已经成了临川城暗地里关注的焦点。昨日钱老板的拜访,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从这天清晨开始,赵家茶楼便一反常态地“热闹”起来。   最先上门的依旧是各路商贾。继“福瑞祥”钱百万之后,“回春堂”的东家送来了上好的活血化瘀药材,声称“听闻贵处有高人切磋,略备伤药,以备不时之需”;“四海镖局”总镖头亲至,不仅补上了昨日副总镖头送来的玉貔貅的“开光证书”,还额外加赠了一面据说能“聚气凝神”的青铜古镜;“天香楼”的老板更是直接派大厨送来几道精致的药膳,说是给“受伤的贵客”补身体……   这些商贾的拜访还维持着基本的体面,礼物送到,寒暄几句,旁敲侧击打听几句“当日冲天气息”和“切磋的两位少侠”,见赵随安滴水不漏,便也识趣告辞。   但随后而来的,画风就逐渐变得离奇。   辰时刚过,一个须发皆白、手持幡旗、上书“铁口直断”的老道士,在茶楼门口逡巡不去。他先是盯着茶楼的飞檐屋脊看了半晌,捋着胡须喃喃自语:“奇哉怪也!此地气机混沌,似有潜龙蛰伏,又隐现刀兵杀伐之象,吉凶难料啊!”接着便想进门“细细勘察风水,为贵宅消灾解难”。被李岸(暂时顶替赵随安看店,但眼神凶恶)一瞪,老道悻悻然退开,却又不走,就在街对面寻了个角落坐下,摆开摊子,声称要“在此静观三日,以窥天机”。   巳时左右,茶楼里正有几位老茶客闲聊,一个衣衫褴褛、背着个巨大葫芦、浑身酒气的邋遢老头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也不看人,径直走到大堂中央,“咚”地一声把葫芦墩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下,扯开嗓子就唱: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唱的是《好了歌》,调子荒腔走板,声音沙哑难听,却自有一股看破红尘的沧桑。唱罢,他也不讨钱,拿起葫芦灌了一大口酒,醉眼惺忪地扫视了一圈目瞪口呆的茶客,目光在李岸身上停了停,嘿嘿笑了两声,又摇摇晃晃地起身,扛起葫芦,边走边唱地出去了,留下满堂酒气和一地面面相觑。   午时前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是个年约四旬的妇人,荆钗布裙,面容愁苦,手里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瘦骨嶙峋、眼神却异常明亮的男孩。妇人进了茶楼,也不喝茶,径直走到柜台前,对着赵随安就跪了下去,未语泪先流:   “掌柜的,求您行行好,收下我家狗儿吧!这孩子命苦,他爹早死,家里就我们娘俩。前几日城里都在传,说您这儿有神仙般的人物,本事通天。狗儿从小就身子弱,却总念叨着想学本事,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强身健体,将来能保护娘亲……求求您,跟里面的高人说说情,哪怕让狗儿在您这儿当个杂役,偶尔能得高人指点一两句,我们母子就感激不尽了!”   说着,便按着那叫狗儿的孩子也要磕头。   赵随安连忙绕过柜台扶起妇人,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感慨。这世道,普通人想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太难了。他温言安抚,解释自己这里并非武馆,也没有什么“神仙高人”,只是寻常茶楼。又见那孩子虽然瘦弱,但眼神清澈倔强,看着李岸时满是崇拜,心中微动,便取了几个炊饼和一些铜钱塞给妇人,让她先带孩子回去,吃饱穿暖再说。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但那孩子一步三回头,眼睛始终盯着后院的方向。   下午,茶楼里暂时恢复了短暂的平静。赵随安正松了口气,打算召唤今日的英灵——这几日琐事烦心,他都把召唤暂缓了。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闭眼凝神,新的“访客”又到了。   这次是一伙年轻人,三个少年一个少女,都穿着劲装,佩着刀剑,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看起来才十五六,个个脸上带着初出茅庐的兴奋与跃跃欲试。他们一进门,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视,最后齐刷刷落在了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赵随安身上。   “掌柜的!”为首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抱拳,声音洪亮,“我等乃城外‘青松武馆’弟子,听闻贵宝地藏龙卧虎,有隐世高人潜修,特来拜会!恳请高人现身一见,指点我等武学疑难!”   赵随安:“……”   他看着这四个满脸写着“我们是来寻仙缘/踢馆(?)”的少年侠客,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他放下算盘,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几位少侠恐怕误会了,小店只是茶楼,做的是开门迎客的生意,没有什么隐世高人。”   “掌柜的何必隐瞒!”另一个瘦高个少年抢着道,“城里都传遍了!前几日有惊天气息从此处冲天而起,昨日又有高手切磋,劲风四溢,我们在城外都隐约感觉到了!此地必是前辈高人的清修之所!掌柜的您气度不凡,想必也是高人身边的侍者吧?”   侍者……赵随安嘴角微抽。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再看看这几个少年身上浆洗得笔挺、绣着“青松”二字的武馆制服,到底谁更像侍者?   “我们不远数十里而来,诚心求教,还请高人成全!”那唯一的少女也开口了,声音清脆,眼神恳切。   李岸在后院听到动静,提着熟铜棍走了出来。他本就因误伤青山而心情沉郁,此刻见这几个少年堵在门口聒噪,眉头一皱,那股子沙场悍将般的凶悍气息不自觉就流露了出来。   四个少年一见到李岸,顿时眼睛放光!   “看!这位定是护法金刚!”浓眉少年激动道,“好雄浑的气血!好威武的体魄!前辈!请受我等一拜!”说着,四人竟真要躬身行礼。   李岸被他们弄得一愣,随即不耐地摆摆手:“什么金刚不金刚!俺就是个跑堂干活的!你们几个小子,没事别在这儿瞎嚷嚷,影响恩公做生意!”   他这一开口,声如洪钟,配上那铁塔般的身躯和凶神恶煞(自认为)的表情,威慑力十足。四个少年被震得耳膜嗡嗡,脸上兴奋之色稍减,多了几分敬畏,但眼神中的好奇与渴望丝毫未退。   “跑堂的都有如此威势……果然深不可测!”瘦高少年低声对同伴道。   赵随安见状,知道跟这些热血上头的少年纠缠不清,只好使出缓兵之计:“几位少侠,高人清修,不喜打扰。不如这样,你们先坐下喝杯茶,静静心。若真有缘,或许能有所得。”   四个少年闻言,觉得有理,高人嘛,总要考验心性。于是欣然坐下,点了最便宜的茶,却坐得笔直,眼睛不住地往李岸和通往后院的门帘瞟,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白衣剑仙踏云而出。   他们这一坐,就像开了个坏头。   未时刚过,一个背着书箱、看起来像个游学书生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自称“偶经此地,忽感文气冲霄(?),特来寻访隐逸大儒”,在茶楼里转了一圈,对着墙壁上赵随安随手贴的价目表研究了半天,又拉着王掌柜探讨了半天“之乎者也”,最后失望离去,走前还嘀咕“莫非大儒已乘黄鹤去?”。   接着是个提着药箱、自称“悬壶济世”的游方郎中,一进门就抽着鼻子猛嗅,声称闻到了“至少三种失传灵药的气息”,非要给茶楼里所有人“免费诊脉,以证所学”,被李岸像提小鸡一样请了出去。   申时初,更离谱的来了。一队吹吹打打的鼓乐班子,簇拥着一顶装饰华丽的小轿,直接停在了茶楼门口。轿帘掀开,下来一个油头粉面、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公子哥,却不是前几日的陈永昌,而是另一个陌生面孔。他一下轿,就对着茶楼大门朗声道:   “晚辈‘临川诗社’杜少陵,听闻此地乃雅士隐逸之所,特携新作诗稿《咏隐者茶楼》十首,并薄礼一份,前来拜会前辈雅士,恳请斧正!”   说罢,挥手让人抬上两个礼盒,又让鼓乐班子奏起丝竹之音,自己则摇头晃脑,准备开始吟诗。   茶楼里的客人们都被这阵仗惊呆了,几个“青松武馆”的少年也看得目瞪口呆。   赵随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快步走到门口,对着那杜公子拱了拱手,努力维持着笑容:“杜公子厚意,心领了。只是敝店乃俗世茶楼,并无什么隐士雅人,公子怕是误听了传言。如此兴师动众,实在不敢当,还请公子收回厚礼,莫要扰了邻里清静。”   杜少陵闻言,脸上笑容一僵,上下打量赵随安,见他年轻文弱,不似高人,又看了看门口凶神恶煞的李岸,眼珠一转,折扇一收,笑道:“掌柜的过谦了。高人行事,自非凡俗能度。既然前辈不欲相见,晚辈也不敢强求。这诗稿与薄礼,权当结个善缘,放在此处,前辈若有闲暇,或可一观。”   说完,竟真让人将礼盒放在门口,又对着茶楼方向深施一礼,这才上了轿子,带着鼓乐班子吹吹打打地走了。   赵随安看着门口那两个扎眼的礼盒,以及街坊们探出的好奇脑袋,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一天,就在这光怪陆离、啼笑皆非的“访客”轮番登场中度过。茶楼仿佛成了临川城最大的谣言中心和观光胜地。赵随安疲于应付,脸笑得发僵,解释得口干舌燥。李岸也烦躁不已,几次差点忍不住要动手赶人,都被赵随安按住了。连在后院养伤的青山,隔着门窗都隐约听到了前面的喧嚣,清冷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无奈。   直到傍晚时分,最后一个“慕名而来”的、想用祖传玉佩换取“高人指点一招半式”的破落武者被劝走,茶楼才终于清静下来。   赵随安关上大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感觉比连轴转干了三天重活还累。   李岸瘫坐在一张椅子上,挠着头,闷声道:“恩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来的都是些啥人呐!”   千城却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手里拿着小本子,兴奋道:“今日来访者共计十七批,三十九人次。其中商贾五批,江湖传闻追寻者九批,疑似精神异常者两批,误入者一批。行为模式分类如下:投石问路型、直接求证型、表演型、苦情型、附庸风雅型……数据详实,极具研究价值!特别是那个唱《好了歌》的老酒鬼,其步态与呼吸频率显示,很可能有不错的轻功底子……”   “研究个屁!”李岸没好气地打断他,“烦都烦死了!”   赵随安揉了揉眉心,走到后院。青山正坐在院中石凳上调息,脸色比早上好了些,左肩的红肿也消褪了不少。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今日……辛苦赵掌柜了。”青山显然也听到了前面的动静。   “让青山少侠见笑了。”赵随安苦笑,“都是那日气息外泄惹的祸。如今这茶楼,怕是真的成了众矢之的。”   青山沉默片刻,道:“清者自清。时日一长,谣言自会消散。只是……”他顿了顿,“恐有真正心怀叵测之辈,混迹其中。”   赵随安点点头,他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今天来的大多只是好奇或别有目的的“庸人”,但难保没有高手隐藏在暗处观察,或者某些势力派来的探子。他今日已凭借“洞察”与“韵律感知”,隐约察觉到了几道隐藏在普通访客中、格外沉静锐利的目光。   “兵来将挡吧。”赵随安叹道,“好在有你和李岸在,等闲之辈也不敢真正造次。只是这日常……”他看着原本清静雅致的后院,如今因为李岸练功和千城的“实验”而显得有些杂乱,前堂更是被各种访客搅得乌烟瘴气,心中那点对“躺平日常”的念想,越发渺茫。   “恩公!”李岸也跟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小心翼翼地递给青山,“该吃药了。”   青山看着那碗黑乎乎、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汁(千城友情提供“改良配方”,据称能加速剑元恢复),冷漠的脸庞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接过,眉头微蹙地慢慢喝下。   李岸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像个等待夸奖的大狗。   赵随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虽然外面风雨欲来,麻烦不断,但茶楼内这份奇特的、由报恩和机缘维系起来的“家人”般的氛围,却让他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温暖与安心。   也许,这就是江湖的另一面。不只有打打杀杀和阴谋诡计,也有这种在纷扰中互相扶持、慢慢滋生的情谊。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星辰渐现。   今天还没召唤。但他忽然觉得,暂时不召唤也没什么。眼下的“热闹”,已经足够他观察和应对了。留一次机会,或许关键时刻更有用。   “先吃饭吧。”赵随安说道,走向厨房,“今天都累了,我做点好的。”   李岸欢呼一声,青山也微微颔首,千城则嚷嚷着要把他新调的“增味粉”加入菜中试试效果,被李岸严词拒绝。   小小的后院,灯火亮起,炊烟袅袅,暂时隔开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然而,无论是赵随安,还是青山和李岸都明白,这种被无数目光聚焦的日子,恐怕才刚刚开始。   茶楼之外,夜色中,关于“西街尾隐世高人”的传闻,正以更夸张的版本,在临川城的大街小巷、酒楼茶馆中飞速流传。引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奇。   而这小小的赵家茶楼,已然身不由己地,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